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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着那座小院,照着槐树下那几个依偎在一处的身影,照着那张含笑而眠的苍老面容,一切静谧无声,只有那轮圆月悬在天际,亮得仿佛永远不会落下去。

那一夜过后,沈老太太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晨间在院中走上半圈,午后靠在槐树下听沈清蕊念话本子,入夜便让沈庭远替她读几页诗文,日子过得安稳而绵长。

可沈清妧知道,灵泉水的功效正在一点一点地减退,祖母的脉象每隔三日便弱上几分,那股子好转的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前最后的余温,像是将要燃尽的灯芯,在熄灭之前,总会跳出最亮的一簇火苗。

六月初七,天还没亮。

沈清蕊从偏房里披着衣裳跑出来时,院中的露水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湿漉漉地映着一层灰白的天光,她赤着脚跑到正房廊下,险些撞上了迎面出来的阿九。

“姐呢?”

阿九的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清蕊的脚步慢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什么东西,她走到门前时,手搁在门扉上停了许久才推开。

屋里很安静。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只余一截矮的残蜡,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摇了两摇,便灭了。

沈清妧跪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被面上,正在替祖母整理衣襟上的盘扣,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老人家穿一件出门赴宴的新衣裳。

榻上的沈老太太面容安详,嘴角仍旧弯着那道熟悉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极好的梦还没醒过来,右手搁在胸口,那串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檀木佛珠缠在指间,珠子被盘得光润如玉。

沈清蕊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发不出声音来。

“蕊儿,过来。”

沈清妧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她没有回头,只是将祖母衣襟上最后一颗盘扣好了,那只手在老人胸口轻轻拂了一下,将那件寿衣上的褶皱抚平。

沈清蕊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榻边,她蹲下身来,伸出手去碰了碰祖母的面颊,那皮肤冰凉光滑,带着一种瓷器般的触感。

“姐……祖母她……”

“走了。”沈清妧终于转过头来,那张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平静,那双眼睛清亮而干燥,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寅时三刻,在睡梦中去的,没有受苦。”

沈清蕊的膝盖一软,跪坐在了地上,那双手攥住了祖母搁在被面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柔软而松弛,带着一种再也不会回握她的无力感。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沈清蕊伏在榻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沈清妧伸手揽住了妹妹的肩,那只手搁在她颤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极慢极稳。

“蕊儿,祖母是笑着走的。”她低声道,“你看她的脸。”

沈清蕊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孔,望着祖母那张含笑的面容,那道弯了一辈子的弧度此刻像是被定格在了最圆满的时候,安宁而满足。

“她回家了。”沈清妧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什么,“回到祖父和娘身边了。”

廊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沈庭远赶过来了,他走到门口时那双脚像是灌了铅,在门槛前停了下来,望着屋内那一幕,整个人的呼吸都凝住了。

“爹。”沈清妧唤了一声。

沈庭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他跨过门槛走到榻前,那双虎目望着母亲的面容,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他跪了下去。

那双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俯下身去,将额头贴在了母亲那只攥着佛珠的手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伏着,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山岳。

许久,沈清妧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那个伏贴的姿势里闷出来,沙哑而破碎。

“娘……不孝子来晚了。”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道宽阔的脊背在晨光中剧烈颤抖着,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蹲下去,伸手搁在了他的肩头上。

“爹。”

沈庭远没有动。

“祖母昨夜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沈清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分明,“她说,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沈庭远的肩膀颤了颤,那张伏着的面孔从母亲手背上慢慢抬起来,那双虎目通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可那泪却凝在眼眶里没有落下。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不疼。”沈清妧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答他,“我守着她,她睡着的时候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到最后,就像是叹了一口气,便去了。”

沈庭远将那双手覆上了面孔,那宽厚的掌心遮住了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他的肩膀抽动着,可始终没有发出哭声来。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在母亲的榻前,连哭都是无声的。

沈清妧站起身来,将那盏铜架上燃尽的残烛换了一支新的点上,又转头吩咐候在廊下的阿九。

“去打一盆温水来,我要替祖母净面。”

阿九红着眼眶应了声,转身去了。

沈清妧重新走到榻前,俯下身去,将祖母那只攥着佛珠的手轻轻展开,那串檀木珠子从老人松弛的指间滑下来,被她稳稳地接在了掌中,那珠子温热的,像是还带着祖母体温的余韵。

她将佛珠搁在榻头的小几上,又从自己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了那枚玉燕。

那只展翅的玉雕在新燃的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它轻轻放进了祖母摊开的掌心里,那枚小的玉燕躺在老人枯瘦的手掌中,像是一只终于归了巢的倦鸟。

“祖母。”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嘴唇贴近老人的耳畔,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带着它去见祖父,告诉他,燕子回来了。”

她就那样俯着身子停了一会儿,方才直起腰来,将那枚玉燕从祖母掌心中取回,握在自己手里。

玉燕贴着她的掌心,凉的,像是祖母最后的体温。

阿九端着温水进来了,沈清妧接过帕子,亲手替祖母净了面,那动作轻柔而仔细,从额头到面颊到下颌,每一寸都擦拭得干净。

沈清蕊跪在一旁替她递东西,眼泪一直在流,可手上的动作稳当得很,姐姐要什么她便递什么,像是这些年跟在姐姐身边养出来的定性,在这一刻撑住了她。

替祖母换好了寿衣,梳了头,戴上了那支老太最喜欢的翡翠簪子,沈清妧将被面拉平整了,退开两步,望着榻上那个安详如眠的身影。

“蕊儿,守着祖母,我出去一趟。”

沈清蕊点了点头,跪坐在榻边没有动。

沈清妧走出正房,穿过廊下,走到后院那间无人的偏房里,将门掩上了。

她抬起左手,那只古玉镯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中泛着莹润的微光,她将意念沉入其中,整个人便落进了那方熟悉的天地里。

灵泉在她面前无声地流淌着,那一泓清水映着空间里永远不变的天光,澄澈得像是能洗尽人世间所有的尘垢。

沈清妧在泉边蹲下来,双手撑在池沿的石面上,那张方才在人前稳得像是铁铸的面容,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泪水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的面颊,滴落在泉水中,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去。

她没有出声,只是伏在那泓清泉边,肩膀微颤抖着,任由那些压了整夜的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

泉水映着她俯伏的身影,那道影子在涟漪中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许久之后,她直起身来,用掌心将面上的泪痕抹去,又掬了一捧泉水拍在脸颊上,那冰凉的触感将最后的余温也带走了。

她站起来,低头望着那泓平静如初的泉水,嘴唇动了动。

“娘,祖母去找你了,你接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