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山村的路上,沈清妧没怎么说话。
宋济世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老头儿的心思一半留在百草堂的师徒重逢上,一半在那本暗红色的账本上。他虽然没有翻看内容,但从沈清妧收到账本后那个微妙的表情变化里,他已经判断出了分量。
“丫头。”走出凉州城三里地之后,宋济世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
“那本账——你打算怎么用?”
沈清妧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卧龙岭的方向——那座巨大的山在黄昏的天光中沉默着,像一尊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神。
“不急。”
“不急?”宋济世的眉毛拧了起来,“钱有德要在开春后提审你爹。时间——”
“我知道。”沈清妧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宋爷爷,一把刀磨快了不代表立刻就得砍人。砍错了位置,再快的刀也白费。”
宋济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沈清妧。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十六岁的姑娘,说出来的话像六十岁的谋士。
“你有完整的计划?”
“还差几块拼图。”沈清妧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数了数,“矿洞的铁证,有了。账本的旁证,有了。铁鹰小队的兵力,有了。百草堂的消息线,有了。密道——还需要验证。陈情书——您已经写好了。”
她将手收回袖中。
“但最关键的——钱有德什么时候来抓人,走哪条路,带多少人。这个情报,还差一步。”
“阿九的人会盯着。”宋济世说。
“光盯着不够。”沈清妧的声音沉了下去,“钱有德身边那个女人——他的小妾——孙掌柜说她出身凉州本地,娘家和百草堂有过药材往来。如果能通过这条线摸进知府后宅的内部消息,就等于在钱有德的枕头边安了个眼睛。”
宋济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连这步都想到了?”
沈清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均匀,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实而稳定。
“宋爷爷。”
“嗯?”
“您信我爹说的那句话吗——我了解我的兵。”
宋济世沉默了两息。
“信。”
“那就信我。”沈清妧偏过头,看了老人一眼——那一眼里有坦然,有请求,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所有拼图都齐了——我会让赵明德知道,沈家人的账,是一笔一笔算的。”
宋济世盯着她的侧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走吧,天黑前到不了家,你弟弟妹妹该担心了。”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中拉长,一老一少,走在通往北山村的土路上。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清蕊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撞进沈清妧怀里,像一颗小炮弹。
“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给你留了两个饺子,秦嬷嬷热了三遍了!”
沈清妧抱了她一下,蹲下身,和她平视。
“吃过了。路上吃的干粮。”
“干粮哪有饺子好吃!”沈清蕊的小嘴撅起来。
沈清妧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
院子里,沈庭远站在正房门口。
他没有拄拐。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子对上了。
沈清妧从怀中取出那本暗红色的账本,隔着夜色,朝父亲晃了一下。
沈庭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微眯的弧度里,有一种沉淀了十七年戎马生涯的、极其克制的锋芒。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女儿嘴角那一丝弧度——和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找到破敌之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清妧走进正房,将门关上。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贴着赵明德的亲笔批条。
沈庭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
“赵明德的棺材板。”沈清妧的声音轻而稳。
她的手指从那行批条上划过,在赵明德那个方正而傲慢的签名上停了一下。
“爹。”
“嗯。”
“钉子已经备好了。”
沈清妧抬起头,窗外是北山村沉沉的夜。远处,卧龙岭的轮廓被星光勾出一道模糊的线。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三千里的流放路,穿过那些带着血和泪的记忆,一直望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京城的方向。
“现在差的——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口棺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