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自制步枪组装完成的第三天,平安城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方立功又来了。距他上次登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那次他是替楚云飞来通报木村中队的情报,还带着交易破碎机的任务。这次他骑的不是马,是一辆缴获的鬼子三轮摩托。摩托车在城门外的泥路上突突突地响着,引来一群在城门口玩耍的小孩追着跑。车斗里坐着一个戴着钢盔的晋绥军士兵,怀里抱着一只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帆布外面用粗麻绳扎了好几道。方立功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时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马靴上的泥点子都擦得干干净净,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沉稳中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眼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次两条眉毛从下车起就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哨兵认得他,直接领到了团部。赵刚正在整理修械所提交的步枪量产计划表,抬头看见方立功站在门口,起身客气地招呼他坐下,让虎子倒了杯热水。李云龙从修械所赶回来时手上还沾着枪油——他刚才正在跟老郭讨论绕簧夹具的设计,听到方立功来了才放下图纸往回走。他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方立功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的搪瓷缸子碰都没碰,桌上的热水已经凉了,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李团长。”方立功站起来敬了个礼,动作依然标准,但声音比上次低沉得多,“楚团长让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感谢贵团在木村战斗中守住了平安城,替我部侧翼争取了时间。石匣子的采矿设备已全部运回大孤山,破碎机也已交割完毕。楚团长说这份人情他记下了。第二件——”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放在桌上。火漆是晋绥军专用的深蓝色,上面盖着楚云飞的私人印章。信封用的是大孤山兵工厂自制的牛皮纸,纸质粗糙但挺括。信封上只写了“李云龙团长亲启”六个毛笔字,字迹工整端方。
李云龙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楚云飞的信写得很客气,但客气的背后藏着刺。信上说——晋绥军358团在河源县以东的防区近期遭到不明武装袭扰,一名排长阵亡,四名士兵受伤。据幸存士兵描述,袭击者身穿灰布军装,使用三八式步枪和边区造手榴弹,撤退方向是平安城以南。楚云飞没有直接指认是独立团干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在河源县以东活动的八路军部队,只有你李云龙的独立团。
“方参谋长。”李云龙把信放在桌上,语气还算平稳,但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楚团长的意思——是怀疑我独立团打了他的兵?”
“楚团长没有下结论。”方立功说,“但现场捡到的弹壳都是三八式步枪的,手榴弹破片是边区造的。这两样东西——恕我直言——贵团都有。而且河源县以东没有别的八路军部队在活动,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李云龙没有马上反驳。他把信递给赵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河源县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边确实不是独立团的防区。独立团的防区在平安城周边及以北,河源县以东是双方防区的接合部,属于灰色地带。这段时间独立团的主力一直在平安城休整,唯一的外出行动是配合丁伟在河源县以南打了一次运输队的伏击,伏击位置距离楚云飞说的遇袭点差了至少三十里地。但如果有人冒充独立团在那边活动,挑拨晋绥军和八路军的关系,那就麻烦了。
“政委,你查一下最近各营的训练和外出记录。”李云龙说。
赵刚已经从文件柜里翻出了各营的每日报告表,一页一页地比对时间、地点和人数。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快速移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木村战斗结束后,全团除配合丁伟部在河源县以南打了一次运输队之外,没有任何部队在河源县以东活动。所有外出都有记录可查。一营在搞夜战训练,二营在修城防和巷战训练,三营在训练新兵连和帮老百姓修房子。特战分队一直在太原外围侦察,没有去过河源县方向。”
方立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赵刚不会在这种问题上造假——独立团的政委是燕京大学出身的文化人,做事一板一眼,表格记录翔实可靠。但楚云飞那边的证据也是实打实的——阵亡排长的遗体上取出的弹头确实是三八式步枪的六点五毫米口径,手榴弹破片上还有边区造特有的粗糙铸造痕迹。如果不是独立团干的,那会是谁?在这个地区谁还有三八式步枪和边区造手榴弹?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塞上烟叶点上,抽了两口忽然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烟灰从锅沿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语气沉得像石头落在井底:“方参谋长——老子跟你说句实话。独立团跟358团之间是有过摩擦,但那是过去的事。抗战是首要的,鬼子是首要的。我李云龙再浑也不至于在这时候朝友军背后捅刀子。木村打平安城的时候你们在石匣子帮了忙,我欠楚云飞一个人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政委把各营的训练记录和弹药消耗表全部拿给你看——每天消耗了多少子弹、在哪里打的、谁打的,都有登记。如果有一发子弹对不上号,我独立团担全责。”
方立功看着李云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木村战斗结束后休整了一个多月,但独立团团长显然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坦荡得跟在战场上对鬼子开枪时一模一样。方立功跟李云龙打过好几次交道了,他知道这个人虽然狡猾但不会在原则问题上撒谎。他说不是他干的,就一定不是他干的。
“李团长,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方立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眉心的皱纹还是没松开,“楚团长也说了——这件事有蹊跷。如果是有人故意冒充贵团想挑拨两军关系,那这个幕后黑手的用心非常险恶。贵团和358团之间一旦发生误判开火,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鬼子。所以楚团长派我来——不只是通报情况,更是想跟贵团联手查清楚这件事。我们掌握的线索可以跟贵团共享——阵亡排长身上取出的弹头、手榴弹破片,还有现场留下的脚印照片。”
方立功解开那只用帆布裹着的包裹,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物件摆在桌上。五枚变了形的弹头——六点五毫米口径,底缘上有三八式步枪特有的膛线痕迹。几块手榴弹破片——铸铁材质,断口的铸造气孔比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弹多得多,确实是边区造的特征。还有两张用铅笔画的现场草图——一张标注了尸体位置和弹着点分布,另一张画了现场留下的鞋印花纹,鞋印是布底布鞋,鞋底的针脚纹路清晰可见,不是鬼子的军鞋也不是晋绥军的胶底鞋。最后方立功从包裹底部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完整的弹壳——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壳,铜质,底火上没有厂标。
老郭被叫到团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正在修械所里调试绕簧夹具的原型机,围裙上沾满了铁屑和机油,手指上还缠着昨天被铣刀划伤的纱布。他走进团部看见方立功坐在那里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桌上摆着的弹头和弹壳,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手艺人看到待检零件的本能反应,跟事情的性质无关。
“老郭,你看看这几枚弹头。”李云龙说,“能不能看出是什么枪打的?”
老郭拿起一枚弹头凑到煤油灯下,又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用手指捏着弹头转了好几圈,仔细看了看膛线痕迹——弹头上有六条右旋膛线痕,缠距大约两百毫米——这是三八式步枪的典型特征。他又看了看弹头尖端变形的程度和弹体上的擦痕,然后放下弹头拿起那枚弹壳。弹壳底缘上的撞针痕迹很深,击针尖端正中底火中心,说明枪机对位准确,不是改装枪也不是老套筒——老套筒的撞针位置偏高,打出来的底火坑是偏心的。他把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底火,底火上没有厂标。独立团复装子弹的弹壳底火上通常有老郭用钢印打的编号——那个编号是他的个人习惯,用来追踪复装弹的批次和使用寿命。但这枚弹壳的底火是光面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弹头和弹壳都是三八式步枪用的。”老郭放下弹壳,摘下老花镜,“但不是独立团的复装子弹。独立团的复装子弹底火上有我的编号——你看这枚弹壳,底火是光面的。这种光面底火要么是鬼子原装弹,要么是别的部队的复装弹。但鬼子的原装弹底火上有厂标——东京、名古屋或者小仓的钢印。这枚弹壳底火既没有我的编号也没有鬼子厂标,说明它是别处复装的。另外这个复装工艺比较粗糙,底火压入时偏心了两三丝,撞针打上去的坑不在正中心。”
方立功听着老郭的分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他原以为独立团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直接叫来了技术骨干用专业分析自证清白。老郭的分析逻辑链条完整——弹头是三八式,弹壳不是独立团的复装弹,撞针痕迹与标准三八式吻合但不是独立团修械所的复装批次。如果这些弹头弹壳是有人故意伪造的,那伪造者的技术细节根本没做到位,至少在修械所的内行人面前露出了马脚。
“老郭,边区造手榴弹的破片——你能不能也看看?”赵刚说。
老郭拿起一块手榴弹破片翻来覆去地看。破片上还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用指甲在破片断口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色的铁锈粉末。然后又拿起独立团修械所造的碰炸手榴弹破片——那是上次试爆时收集的样品——放在一起对比。两块破片并排放在煤油灯下,区别肉眼可见:独立团的破片断口致密均匀,表面光滑;不明袭击者的破片断口松散粗糙,内部有多个不规则的铸造气孔。
“这批边区造手榴弹的铸铁含硫量偏高,断面发灰发脆,碎出来的破片大小不均匀。”老郭把两块破片并排放在桌上,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断口对比,“独立团修械所的碰炸手榴弹用的是白口铁——从鬼子废炮弹壳上熔下来的好铁,断口是白的,碎出来的破片刃口锋利。这批手榴弹用的是灰口铁,杂质多,可能是从农具或者铁锅上回收的杂铁熔铸的。铸造温度偏低,铁水流动性不好导致内部有气孔。这不是独立团造的。”
方立功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凉透了,水面凝了一层油膜。他把手榴弹破片和弹壳收起来重新用布包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朝李云龙和赵刚敬了一个军礼。这个军礼比进门时那个多停留了两秒钟——敬礼人在通过这个动作表达某种无声的歉意。
“李团长,赵政委。今天的事多有冒犯。你们的分析让我信服——这批弹药确实不是独立团的。但袭击358团的人用的是三八式步枪和边区造手榴弹,这是事实。如果这个人不是独立团的,那就一定是有人冒充独立团。”
“有没有可能是伪军干的?鬼子手下的伪军部队也有用三八式的。”赵刚问。
方立功摇了摇头:“伪军不会用边区造手榴弹。边区造是八路军根据地兵工厂的特产,鬼子控制区的伪军拿不到。这个人是通过八路军的补给渠道拿到边区造手榴弹的——如果不是独立团,那就意味着有八路军的人员或物资在未经正规渠道的情况下流入了不该流入的人手里。这事不查清楚,贵我两军之间的误会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楚团长的意思是——两军联合调查。贵团出一名联络员,358团出一名情报官,共同去事发地点重新勘察,比对线索。李团长意下如何?”
“联合调查可以。”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方立功面前,“但有一条——在真相查清之前,楚团长那边的部队不要往河源县以东调动。我这边也会约束部队,不进入那片区域。两军各退一步,留出缓冲区,避免擦枪走火。联络员我派魏和尚——他不光会打架,侦察也是一把好手。他带一个两人小组配合你们的情报官,三天之内给你初步结论。”
方立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说了一句让李云龙意外的话:“李团长,楚团长还让我私下转告你一件事——太原城里的清查虽然结束了,但筱冢没有放弃追查内线。他在铁器街附近增派了便衣宪兵,专门盯梢修理铺和铁匠铺。你们在太原城里的那位朋友——我不知道他是谁,楚团长也不知道——但他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最近几个月尽量不要联系他,也不要派人进城。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你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报渠道不被鬼子一锅端。”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钱老板。筱冢的铁丝网正在往铁器街收紧。那个穿着补丁棉袍的老修表匠此刻或许正在协兴隆修理铺的柜台后面,透过老花镜看着街上多出来的陌生面孔,手指依旧稳当地拧着钟表齿轮,但心里一定已经感觉到了逼过来的寒气。方立功不知道钱老板的名字,但他的提醒不是空穴来风——晋绥军在太原城里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这条渠道跟独立团的渠道互不知情,但观察到的现象是一致的。
“替我谢谢楚团长。”李云龙说,语气认真得没有半点平时的嬉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钱老板的事我会安排——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到不可控的地步,我会想办法让他撤出来。他在太原一天,我就对他的安全负一天责。”
方立功告辞时,李云龙把他送到南门外。摩托车发动时突突突地冒出一股蓝烟,车斗里的卫兵换了个姿势抱着怀里的包裹。方立功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城的城墙——南门城楼被木村炸毁的垛口已经用新砖修补好了,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远远看去像一块显眼的补丁。他收回目光,朝李云龙摆了摆手,摩托车拐过弯道消失在山路尽头。
回到团部后,李云龙把魏和尚叫了过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魏和尚听完没有多问,只是把桌上那些弹壳和手榴弹破片仔细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张画着鞋印的现场草图研究了很久。鞋印是布底布鞋,针脚纹路清晰——这不是鬼子的军鞋,鬼子的军鞋鞋底是均匀排列的防滑钉,也不是晋绥军的胶底鞋,胶底鞋的纹路是横条状的。布底布鞋是八路军根据地的标配,妇救会做的军鞋就是这种鞋底。如果袭击者留下的鞋印是布底布鞋,那这个人要么是八路军的人,要么是故意穿八路军的鞋来栽赃。
“我去现场看看。”魏和尚把草图和弹壳揣进怀里,语气平淡得像是要去赶个集,“如果真是有人冒充独立团,现场的鞋印应该还有更多细节——布鞋底的磨损痕迹每个人都不一样,跟指纹差不多。另外弹道方向也能还原枪手的位置和人数。只要枪手不是在石头上开的枪,脚底下就一定还有别的痕迹。”
“带上猫头鹰和孙泥鳅。三天之内给我结论。另外顺便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哪个部队丢过边区造手榴弹,或者有没有人私自倒卖过弹药。这批边区造手榴弹的来源如果能查到,案子就破了八成。”李云龙说。
“明白。”魏和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团长,如果查出来是咱们这边的人干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按军法处置。枪毙。”李云龙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魏和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魏和尚走后的第二天,平安城来了一个稀客。不是从山路上骑马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准确地说,是跳伞跳下来的。
那天下午,二营在南门外搞巷战训练,沈泉正带着战士们在一栋废弃民房里练习室内清剿战术,忽然听到天上传来一阵嗡嗡嗡的飞机引擎声。声音从东面传来,由远及近,引擎声越来越响,不像鬼子的轰炸机——轰炸机的引擎声是沉闷的轰鸣,这个声音更尖锐,像是小型侦察机的引擎。沈泉从窗口探出头往天上看,看见一架涂着膏药旗的鬼子侦察机正从山梁上方低空掠过,飞行高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山脊在飞。侦察机飞得歪歪扭扭的,机尾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是被地面火力击伤了。飞机的左翼上能看到几个弹孔,引擎罩上也有被弹片撕裂的痕迹,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鬼子飞机!隐蔽!”沈泉朝外面吼了一声。
战士们纷纷往墙根和门洞里躲。刘大壮本能地举起枪,但侦察机速度太快,用步枪打飞机跟用弹弓打麻雀差不多,他瞄了一下又放下了。侯二奎蹲在旁边用身体挡着地上摊开的弹药箱,抬头盯着飞机的轨迹,嘴里骂了一句“妈的飞这么低是找死吧”。
侦察机歪歪斜斜地飞过平安城上空,在城外约两里处的山坡上迫降了。迫降时的姿态很不正常——飞机的起落架没有完全放下来,机身几乎是侧着拍在雪地上的,机翼在冲击力下折断了半边。飞机在山坡上滑了几十米撞上一排灌木丛才停下来,机身歪在乱石堆里,折断的机翼挂在灌木枝上晃荡,引擎还在突突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熄火了,螺旋桨的叶片有两片被撞弯了,剩下的叶片在惯性下转了几圈才停住。
沈泉立刻带着一个排赶了过去。他们跑到迫降点的时候飞机周围已经有几个在附近山坡上放羊的老乡围了过来,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一个放羊老汉手里攥着赶羊鞭,羊群被飞机的轰鸣声吓得跑散了一半,老汉张着缺了门牙的嘴朝飞机残骸喊了一声:“里面的鬼子还活着不?”
机舱里有两个人。飞行员已经死了——挡风玻璃在迫降时碎裂,一块玻璃碎片割断了他脖子上的动脉,飞行服上全是血。另一个坐在后座的是个鬼子军官,四十多岁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额头上撞出了一个大口子满脸是血,但人还活着,正在挣扎着从变形的座舱里往外爬。他的一条腿卡在了座椅和仪表盘之间动弹不得,挣扎了好几次都拔不出来。
沈泉让人用刺刀撬开变形的座舱盖,把那个鬼子军官从机舱里拖了出来。军官的军装上有肩章和领章,是中佐军衔。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装着一叠文件,其中一份文件上印着醒目的“绝密”字样,封皮上盖着太原城防司令部的红色火漆印。军官被拖出来后嘴里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眼神涣散但手指还死死地抓着公文包不放,沈泉掰开他的手指才把公文包拿过来。军官的手被掰开后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指尖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
沈泉翻了翻那份绝密文件——他日语懂的不多,但文件上的日期、番号和地图标注他看得懂。这是筱冢司令部发给太原以南所有日军部队的最新兵力部署图,标注了未来两个月的扫荡计划和兵力调动路线。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画着箭头和圈,红色箭头从太原、河源县等多个方向指向平安城和周边的几个重要据点。这份情报的价值——沈泉不敢自己判断。他把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让人把鬼子军官抬上担架送到卫生队,自己亲自抱着公文包跑回了团部。
赵刚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译那份绝密文件。他坐在团部的八仙桌前,面前摊着文件原件、一本日文字典和几张写满译文的稿纸。李云龙在旁边等了很久,看他翻译时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停下来查字典,没有催他,只是让虎子续了好几次热水。等赵刚终于放下铅笔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微妙苦笑。
“团长,这份情报——不是关于平安城的。”赵刚把翻译稿推到李云龙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段落上,“筱冢的命令很明确——日军将在下个月对晋绥军的358团进行大规模围剿。情报上说,筱冢判断楚云飞在石匣子缴获的采矿设备和在太原城内的情报网络已经对日军在晋西北的统治构成了威胁,必须在晋绥军完成装备升级和情报网扩充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兵力调动方向——太原、河源县、正太线方向,三个方向同时向大孤山压缩。第一步是切断358团与周边晋绥军部队的联系,第二步是集中优势兵力围困大孤山,第三步是发动总攻。时间窗口——一个月之内完成兵力集结,两个月之内结束战斗。目标是彻底歼灭358团主力,摧毁其兵工厂和情报网络。筱冢在电报里专门加了一句——此战务必速战速决,不给李云龙独立团留下任何支援的机会。”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大孤山的位置。大孤山在平安城东南方向,是晋绥军358团的驻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但情报上显示鬼子这次动用的兵力不是一个大队也不是一个联队——是从太原、河源县、正太线三个方向同时调动,总兵力可能超过一个旅团。以楚云飞现在的兵力和装备,很难扛住这种规模的围剿。晋绥军的其他部队分布在晋西各地,一旦被鬼子切断联系,大孤山就会成为孤城,358团会面临比平安城严峻得多的局面——平安城好歹有孔捷和丁伟在外围策应,还有旅部在背后撑着,而358团如果被围在大孤山,周边最近的晋绥军部队也在百里之外,中间还隔着鬼子的封锁线。
“政委,楚云飞的人情欠大了。”李云龙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平安城,“他上次帮咱们打山本送了情报,上上次木村的事送了情报,这次咱们缴获的情报又是救他命的。两不相欠——现在轮到他欠咱们一条命了。”
赵刚从李云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李云龙说“两不相欠”时眼神里有种微妙的兴奋——不是因为情报本身,而是因为这份情报让他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之前每次都是楚云飞先送情报再提条件,独立团承了情就得还,楚云飞的参谋长方立功每次登门都是带着交易来的。现在李云龙手里有了一份楚云飞绝对需要的情报,主动权在李云龙手里了。
“你要亲自去大孤山送情报?”赵刚问。
“对。这种事不能发电报——电报不安全,鬼子的通讯监听站能截获无线电信号。也不能派人送——派谁去都不够分量,楚云飞会觉得我不够重视。他这个人讲究,黄埔出身,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诚意。我亲自去,就说明独立团把这件事当成了头等大事。另外我也想去大孤山看看——上次去大孤山还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兵工厂刚起步,现在不知道搞成什么样了。他拿了石匣子的设备之后应该有不少新东西,正好开开眼。”李云龙说。
“你是独立团团长,防区主官。擅离防区去友军地盘,这个决定需要慎重。”赵刚的语气里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提醒。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李云龙,等他说完理由。
李云龙知道赵刚在担心什么——上次翻太原城墙的事还挂在旅部的档案里,虽然总部替独立团挡了一枪,但旅长事后专门提醒过“保护潜伏人员安全”,那话里也有一层“别再搞高危渗透”的意思。这次再去大孤山,虽然不是敌占区,但中间要穿过鬼子的封锁区,同样有风险。
“政委,你跟我一起去。”李云龙说,“你是政委,你去的话能平衡我的身份——我不是去搞秘密交易的,我是代表独立团正式出访。两个人一起去,分量更重,楚云飞也说不出什么来。平安城这边交给张大彪和沈泉,遇事两个营长商量着办,王怀保负责日常团务。最多两天就回来。另外——”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楚云飞在太原城里的情报渠道对咱们有用。钱老板现在处境危险,我没法联系他,但楚云飞那边可能还有别的渠道能帮上忙。跟他当面谈,也许能谈出一些合作来。钱老板的事不能等——筱冢的便衣宪兵在铁器街多转悠一天,钱老板就多一份危险。”
赵刚思忖了一会儿。李云龙这句话触碰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钱老板的安全。旅长走的时候专门交代过,钱老板帮过八路军的大忙,他的安全必须负责到底。现在的局面是太原渠道暂时不能使用,独立团对太原城内的状况知之甚少,而晋绥军在太原城里的情报网比独立团的范围更广——石匣子的内应就是明证。如果能跟楚云飞达成某种情报共享协议,也许能通过晋绥军的渠道给钱老板送去撤离的讯息。
“可以。”赵刚最终点了头,“但要做好预案——如果楚云飞问起咱们的情报来源,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从一架迫降的鬼子侦察机上捡的。他信吗?万一他以为咱们在编故事怎么办?飞机迫降这种事巧合太多,楚云飞是讲逻辑的人,他会追问每个细节。”
“照实说。”李云龙把绝密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拍了拍包上的泥土,“飞机迫降是真的,鬼子中佐还在卫生队躺着呢。让楚云飞自己来看——人证物证都在。他的情报官可以来平安城亲眼看看那个鬼子军官,也可以去飞机迫降现场看残骸。物证比什么话都管用。”
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凌晨。李云龙让虎子准备了两匹马——一匹是枣红马“大枣”,另一匹是从木村中队缴获的鬼子军马,白鼻子的短毛马。赵刚骑白鼻子马,李云龙骑大枣。出发前赵刚给旅部发了一封电报,电文简明扼要:“李赵二人前往友军358团驻地会晤楚云飞,商讨防区接合部安全事宜,两日内返回。平安城防务已部署完毕。详情后报。”他没有提绝密情报的事——不是故意隐瞒,是电报不安全,重要情报不能用电报传输,这是李云龙反复交代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人两骑一前一后出了平安城南门,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桃花林里。晨曦照在两人的身影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泥泞的路面上。山路两旁的山坡上野生杏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被马蹄踏过之后黏在蹄铁上,带着淡淡的花香继续往南走。路过的第一个村子村口有个老太太蹲在井边洗菜,看见两个人骑着马从山道下来,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朝村里喊了一声——大概是通知村里人不用慌,不是鬼子,是八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