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沁源县城周围的山沟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李云龙蹲在北门外边那座山的半山腰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针指向七点半。山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他身后趴着独立连的一百多号人,一个个都裹着棉袄,怀里抱着钩杆和绳索,没人说话,只听见牙齿偶尔磕碰的声响。
山下面就是那条河,八米宽,水不深,但流得急。河对面是一片洼地,洼地再往前就是县城北门的城墙。城墙上黑乎乎的,三个炮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探照灯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光柱过处,水面上泛着白花花的亮光。
魏和尚从后面爬过来,趴在李云龙旁边,小声说:“团长,二营和三营都到位了。沈泉他们在洼地左边,王怀保他们在右边。工兵连的炸药和爆破筒都准备好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四十分。南门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按照计划,张大彪带着一营在南门外边搞佯攻,天黑以后就开始放炮——不是真炮,是铁桶里放鞭炮,声音跟机枪差不多。还有那些铁桶里烧湿柴,浓烟冒起来,鬼子在城墙上看着,以为八路军在开火。
八点整,南边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打雷,又像是炸山。李云龙知道,那是一营在用炸药包炸石头,制造进攻的假象。紧接着,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从南边传过来,虽然隔着一座县城,声音还是很清楚。
北门城楼上的探照灯突然停了,光柱定在了一个方向上——南边。炮楼里的鬼子显然被南边的动静吸引了,几个鬼子兵从炮楼里跑出来,站在城墙上往南边张望。一个当官的举着望远镜,朝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身边的鬼子兵又跑回了炮楼。
李云龙把怀表塞进口袋里,对魏和尚说:“传令下去,等探照灯再转过去的时候,独立连下山上河。动作要快,不许出声。”
魏和尚爬回去传令了。不一会儿,身后的战士们开始往山下摸。山坡很陡,到处是石头和荆棘,战士们踩着石头缝,抓着树枝,一点一点地往下走。有人踩滑了石头,石头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山沟里显得很响。所有人都停下来,趴在坡上不动,等了半天,城墙上没有反应,才继续往下走。
下了山,就是河岸。河岸上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哗响。战士们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石头上,石头冰凉,硌得脚底板生疼。到了河边,走在前面的几个战士把绳子拴在两岸的树上,拉起了三道绳索,一道在膝盖高的位置,一道在腰高的位置,一道在胸口高的位置。后面的战士们抓着绳索,蹚水过河。
水冰凉刺骨,才走了几步,脚就冻得没了知觉。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得很,有人摔倒了,旁边的战士赶紧拽住,不让他出声。水声哗哗的,盖过了人走动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从左边扫过来,战士们赶紧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光柱扫过去,他们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河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一百多号人过了河,趴在河对岸的洼地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李云龙最后一个过河,魏和尚扶着他,水没到了腰。上了岸,李云龙趴在洼地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八点二十五分。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城墙上的炮楼还在,灯光还在,探照灯还在南边扫着。城墙上偶尔有鬼子兵走动,但不多,大概都调到南门去了。
“和尚,让工兵连上。”李云龙小声说。
魏和尚爬过去,拍了军工兵连连长老刘的肩膀。老刘带着工兵连的三十多个战士,从洼地里爬出来,猫着腰往铁丝网的方向摸。他们背着爆破筒和炸药包,还有剪刀和铁钳。铁丝网在洼地前面五十米的地方,三道,每道相隔十米。铁丝网上挂着铃铛,风一吹就响。
老刘趴在地上,往前爬。他身后跟着两个战士,一个背着爆破筒,一个背着炸药包。地面是平的,草已经被鬼子割光了,光秃秃的黄土。爬在上面,衣服磨得沙沙响。老刘爬了二十多米,停下来,听了听动静。城墙上没有反应,他又继续往前爬。
到了第一道铁丝网前面,老刘从腰上摘下铁钳,开始剪铁丝。铁丝有筷子那么粗,剪起来很费劲,“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每剪一刀,老刘都要停下来,听听城墙上的动静。剪了十几刀,剪开了一个口子,够一个人钻过去。他朝后面招了招手,两个战士爬过来,钻过口子,往第二道铁丝网爬去。
第二道铁丝网离第一道十米远,老刘爬到跟前,又开始剪。这回他剪得更小心,一刀一刀地剪,每剪一刀都要停半天。剪了二十多刀,剪开了口子。两个战士钻过去,往第三道铁丝网爬。
第三道铁丝网离城墙最近,只有三十米。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从旁边扫过,照得地面白花花的。老刘趴在铁丝网前面,等探照灯过去了,才开始剪。这回他剪得很快,因为他知道,剪完这道铁丝网,就该排雷了。雷区在铁丝网里面,三十米宽,埋着地雷和绊雷。
剪开第三道铁丝网,老刘趴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竹竿,开始探雷。竹竿前面绑着一根铁丝,弯成了钩子。他把竹竿伸出去,轻轻地在地上戳,一下,两下,三下。戳到第四下的时候,竹竿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停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土,看见了一个铁疙瘩——地雷。
他小心地把地雷旁边的土扒开,找到了引信,用铁丝把引信卡住,然后把地雷从土里挖出来,放在一边。挖出一颗地雷,他又开始探第二颗。这回探了十几下,竹竿碰到了绊雷的绊线。他把竹竿收回来,用手摸到了那根细铁丝,顺着铁丝找到了地雷,同样把引信卡住,挖出来。
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排,老刘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在雷区里清出了一条两米宽的安全通道。通道从第三道铁丝网一直通到城墙下面。他把竹竿收起来,爬回去,对李云龙说:“团长,路清了。”
李云龙说:“好。让独立连上。”
魏和尚带着独立连的战士们,从洼地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城墙的方向跑。他们跑得不快,但很稳,踩着老刘探出来的那条通道,一个跟一个,没人掉队。跑到城墙下面,靠着墙根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城墙就在头顶上,八米高,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城墙上头就是垛口,能看见鬼子哨兵的腿在垛口后面移动。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上扫过,光柱过去之后,一切都暗下来,只能看见城墙的黑影。
李云龙蹲在城墙根下面,抬头看了看,对魏和尚说:“让战士们上。钩杆甩上去,钩住垛口,然后往上爬。上去了先摸哨兵,不许开枪,用刀。”
魏和尚点了点头,爬过去传令。独立连的战士们从背上摘下钩杆,杆子是铁打的,三米长,一头是弯钩,一头是尖锥。他们把钩杆竖起来,对准城墙上面的垛口,轻轻一甩,钩子搭在了垛口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第一个往上爬的是魏和尚。他双手抓住钩杆,脚蹬着城墙的砖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城墙的砖缝很窄,脚尖只能踩进去半个脚掌,手指抠着砖缝,指甲盖都抠翻了。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听听上面的动静。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墙上传来脚步声,一个鬼子哨兵走过来,就在他头顶上。魏和尚吊在钩杆上,一动不动,连气都不敢出。鬼子哨兵在垛口边上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走开了。
魏和尚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垛口下面。他一只手抓着钩杆,另一只手扒住垛口的边缘,慢慢地把头探上去。城墙上空荡荡的,两个鬼子哨兵,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背对着他,离他大概十米远。他轻轻一撑,翻上了城墙,蹲在垛口后面,从腰里拔出大刀。
大刀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大刀短一些,窄一些,但刀刃磨得很锋利。魏和尚握着刀,猫着腰,朝东边的哨兵摸过去。脚步很轻,踩在城墙的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哨兵背对着他,端着枪,在垛口边上站着,一动不动。魏和尚走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大刀横着抹过去,哨兵的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城墙上。哨兵的身子软下去,魏和尚扶住他,轻轻地放在地上。
西边的哨兵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看见了魏和尚,张嘴要喊。魏和尚的大刀已经甩出去了,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刀尖扎进了哨兵的胸口。哨兵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手里的枪摔在砖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这一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炮楼里的鬼子大概听见了,一个鬼子兵从炮楼里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看。魏和尚趴在城墙上,一动不动。鬼子兵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把头缩了回去。
魏和尚爬过去,把大刀从哨兵胸口拔出来,在哨兵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插回腰里。他走到垛口边上,朝下面招了招手。下面的战士们看见了,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钩杆不够多,一次只能爬五六个人。爬上去的战士蹲在城墙上,等着后面的人。用了半个小时,独立连的一百多号人全爬上了城墙。
李云龙最后一个爬上去。他翻上城墙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上的旧伤疼得厉害,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魏和尚扶着他蹲下来,小声说:“团长,你怎么了?”
李云龙摆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炮楼里的鬼子还没发现咱们吧?”
魏和尚说:“没有。两个哨兵都解决了,炮楼里的鬼子还在睡觉。”
李云龙说:“先打炮楼。手榴弹从射击孔塞进去。每个炮楼二十颗手榴弹,一起扔,不能让他们有还手的机会。”
魏和尚把命令传下去。独立连分成三组,每组三十多人,分别摸到了三个炮楼外面。炮楼的射击孔开在半腰上,有一尺见方,能塞进去手榴弹。战士们把手榴弹的弦拉出来,攥在手里,等着命令。
李云龙蹲在城墙上,看着怀表。九点四十分。他朝魏和尚点了点头。
魏和尚大喊一声:“扔!”
三组战士同时拉弦,把手榴弹从射击孔里塞进去。炮楼里顿时响起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闷响,像放炮一样。砖石飞溅,烟尘从射击孔里喷出来,炮楼的墙被炸开了几道裂缝。炮楼里的鬼子鬼哭狼嚎,有的从门口跑出来,浑身是血,被守在门口的战士们用大刀砍倒了。
第一个炮楼炸塌了半边,里面的机枪哑了。第二个炮楼也炸塌了,砖石堆了一地。第三个炮楼最结实,二十颗手榴弹只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鬼子还在往外打枪。一个战士爬到洞口,又塞进去两颗手榴弹,把洞炸大了,里面的枪声才停了。
城墙上枪声一响,城里的鬼子就炸了锅。 barracks里的鬼子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连衣服都没穿,端着枪就往城墙上冲。伪军们更乱,有的举着手投降,有的躲在 barracks里不敢出来,还有的趁乱往南门跑。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朝下面大喊:“二营,三营,上!”
沈泉带着二营从城墙左边冲上来,王怀保带着三营从右边冲上来。两个营的战士们扛着梯子,搭在城墙内侧,一个接一个地往下爬。城墙内侧比外侧矮一些,只有六米,梯子刚好够长。战士们爬下去,端着枪,朝城里的鬼子冲过去。
城里的鬼子组织起了反击。一个中队的鬼子从 barracks里冲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朝二营冲过来。沈泉大喊一声:“卧倒!”战士们趴在地上,机枪手架起机枪,朝鬼子扫了一梭子。鬼子倒下了一片,后面的鬼子趴在尸体后面,朝这边开枪。
子弹在街道上飞,打得砖墙噗噗响。二营的战士们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沈泉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对身边的通信员说:“让三班从左边绕过去,打鬼子的侧翼。”
三班的战士们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左边跑。跑了五十多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们一个跟一个,从巷子里绕到了鬼子的侧面。带队的班长探出头一看,鬼子正趴在街上,朝二营的方向开枪,屁股对着他们。
“打!”班长喊了一声,端起冲锋枪朝鬼子扫了一梭子。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下了一片。剩下的鬼子调转枪口,朝巷子这边开枪。可巷子口太窄,鬼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子弹打在巷子口的墙上,砖屑飞溅。三班的战士们躲在巷子里,往外甩手榴弹。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爆炸,炸得鬼子鬼哭狼嚎。
王怀保带着三营从右边冲过来,跟另一伙鬼子交上了火。这伙鬼子躲在几间石头房子后面,架着机枪,封锁了街道。三营的战士们冲了好几次,都被机枪打了回来。王怀保趴在一个墙角后面,对身边的机枪手说:“给我把那挺机枪干掉。”机枪手架起机枪,朝鬼子的机枪阵地扫了一梭子。鬼子的机枪哑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机枪手又扫了一梭子,还是没打掉。
王怀保急了,从腰上摘下两颗手榴弹,拉弦,等了两秒钟,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鬼子的机枪阵地后面,炸了。鬼子的机枪手被炸倒了,副射手接过来继续打。王怀保又甩了两颗手榴弹,这回炸在了机枪阵地前面,炸起一片尘土,挡住了鬼子的视线。三营的战士们趁着这个机会,端着枪冲上去,跟鬼子展开了白刃战。
拼刺刀是八路军的强项。独立团的战士们更是练过西北军的大刀刀法,拼刺刀的时候,先用枪托砸,砸开了鬼子的刺刀,再捅。三营的战士们冲上去,跟鬼子搅在一起,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打得难解难分。一个战士的枪被鬼子挑飞了,他从腰里拔出大刀,朝鬼子的脑袋砍过去。鬼子用刺刀一挡,刀砍在枪管上,迸出一串火星。战士一脚踹在鬼子的肚子上,鬼子往后倒了两步,战士跟上去,一刀砍在鬼子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另一个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了,左挡右挡,胳膊上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咬着牙,用枪托砸开了一个鬼子的脑袋,又捅穿了第二个鬼子的肚子,第三个鬼子从后面刺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刺刀扎进了肩膀。他大吼一声,转身一刀,砍掉了鬼子的半个脑袋。
战斗在城里到处打响。独立团的战士们逐街逐巷地跟鬼子争夺,每间房子,每个墙角,都要打上好一阵子。鬼子的抵抗很顽强,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很快稳住了阵脚,依托城里的石头房子,逐屋抵抗。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战况。南边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张大彪的一营在南门外边佯攻,牵制住了南门的鬼子。北门这边,二营和三营已经打进了城里,但进展不快,鬼子的抵抗越来越强。
“和尚,”李云龙说,“你带特战分队下去,从城墙上面往南打,把鬼子的指挥部端了。鬼子的指挥部在南门附近,打掉了指挥部,鬼子就乱了。”
魏和尚说:“是。”他带着特战分队的三十多个战士,沿着城墙往南跑。城墙上面很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他们猫着腰,端着枪,快步往南走。走了两百多米,到了城墙的拐角处,拐角处有一个炮楼,里面还有鬼子在往外打枪。魏和尚趴在地上,对身后的战士说:“手榴弹。”两个战士甩出手榴弹,炸塌了炮楼的半边墙,里面的枪声停了。
他们继续往南走。城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炮楼,有的已经被炸塌了,有的还在往外打枪。特战分队的战士们一路打过去,用手榴弹炸,用机枪扫,把城墙上的鬼子一个一个地清除掉。
走到南门附近的时候,魏和尚趴在城墙上,往下看。南门里面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能看见鬼子兵进进出出。院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一辆小汽车。魏和尚判断,这就是鬼子的指挥部。
他对身边的战士说:“把所有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一起扔下去。炸了指挥部,任务就完成了。”
战士们把手榴弹集中在一起,数了数,有六十多颗。魏和尚把战士们分成三组,每组二十颗手榴弹,分别对准院子的三个方向。他喊了一声“扔”,三组战士同时拉弦,把手榴弹甩进了院子里。
六十多颗手榴弹在院子里同时爆炸,声音震耳欲聋,火光冲天。院子里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摩托车被炸翻了,小汽车被炸成了铁架子。指挥部的房子塌了半边,里面的鬼子指挥官被埋在砖瓦下面。
指挥部一炸,城里的鬼子就乱了。没有了指挥,各部队各自为战,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开始往南门外跑,有的干脆投降了。伪军们更是一哄而散,有的举着手从 barracks里跑出来,有的脱了军装混进老百姓中间。
李云龙站在北门的城墙上,看见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知道战斗快结束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这场仗打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走下城墙,进了城。城里到处是废墟和尸体,鬼子的,伪军的,也有独立团战士的。街道上散落着武器弹药和军需物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把武器弹药集中在一起,把伤员抬到一边包扎,把牺牲的战友抬到城墙根下面,用白布盖上。
赵刚从南门那边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服上全是土。他看见李云龙,说:“老李,南门的鬼子跑了。张大彪带着一营追出去了,追了五里地,打死了三十多个鬼子,剩下的跑进了山里。”
李云龙说:“咱们的伤亡呢?”
赵刚说:“还在统计。大概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二营和三营的伤亡大一些,一营伤亡小。”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城墙根下面,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牺牲战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刚说:“老赵,让战士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天亮之前撤出去,鬼子的援兵天亮以后就到了。”
赵刚说:“行。我让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统计一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销毁。”
天亮之前,独立团撤出了沁源县城。队伍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和物资,往北边的山里走。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天很冷,呼出的气成了白雾。战士们走得很慢,很多人身上带着伤,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叫柳沟的村子。村子在山沟里,很隐蔽。李云龙让队伍在村子里休息,安排哨兵在村口和山顶上放哨。
赵刚找到李云龙,手里拿着一沓纸,说:“老李,战果统计出来了。打死鬼子三百七十多个,俘虏了四十多个。打死伪军一百二十多个,俘虏了两百多个。缴获步枪四百多支,机枪二十二挺,掷弹筒八个,迫击炮三门,子弹三万多发,手榴弹一千多颗,还有粮食、罐头、药品、被服等等。咱们自己的伤亡,牺牲了四十七个,伤了八十三个。”
李云龙说:“牺牲的战友,找个地方埋了。给他们立个碑,写上名字。伤了的,好好治。”
赵刚说:“已经安排人埋了。药品缴获了不少,够用一阵子的。”
李云龙说:“老赵,这次打沁源,咱们算是完成任务了。老总那边,我去汇报。”
赵刚说:“老李,你先歇一会儿。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又折腾了一夜。”
李云龙摆了摆手,说:“不碍事。骑马的工夫,不碍事。”
他骑上马,带着魏和尚,往总部赶。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总部所在的王家峪。老总正在堂屋里看地图,见李云龙进来,抬起头说:“回来了?打下来了?”
李云龙说:“打下来了。沁源县城拿下来了。”
老总说:“伤亡怎么样?”
李云龙说:“牺牲四十七个,伤了八十三个。打死鬼子三百七十多个,俘虏四十多个。缴获的武器弹药不少。”
老总点了点头,说:“打得好。沁源县城一拿下来,太行山和太岳山之间的通道就打通了。鬼子的运输线被切断了,他们要想恢复,至少得两个月。”
李云龙说:“老总,这次打沁源,用的是声东击西的法子。在南门外边搞佯攻,把鬼子的兵力和火力引过去,再从北门爬城墙。这个法子管用。”
老总说:“法子是好法子。可你也别得意。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的。山本一木的特工队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你得多加小心。”
李云龙说:“老总,我知道。山本那小子,我早晚收拾了他。”
老总说:“行了,回去好好休整。过几天有新的任务。”
李云龙敬了个礼,出了堂屋。他骑上马,往回走。一路上,他想着老总说的话。山本一木的特工队,那是一支精锐部队,装备好,训练有素,不好对付。得想个办法,把山本特工队引出来,一网打尽。
回到柳沟,赵刚正在团部整理文件。见李云龙回来,说:“老李,老总说什么了?”
李云龙说:“老总说打得好。还说让咱们好好休整,过几天有新的任务。”
赵刚说:“什么任务?”
李云龙说:“老总没说。不过老总提醒我了,山本一木的特工队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咱们得防着点。”
赵刚说:“山本特工队?那是鬼子的精锐部队,装备比咱们好得多。正面打,咱们打不过。”
李云龙说:“正面打打不过,就侧面打。山本那小子,打仗有一套,可他也有弱点。他太依赖装备和训练,看不起咱们八路军。这就是他的弱点。”
赵刚说:“你有什么办法?”
李云龙说:“还没想好。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几天,独立团在柳沟休整。李云龙每天带着战士们训练,练枪法,练刀法,练战术。他还让工兵连继续造假炮和假坦克,准备下次打仗的时候用。工兵连连长老刘带着木匠们,在山沟里叮叮当当地干了好几天,又造出了十几门假炮和五辆假坦克。
李云龙去看了看,说:“老刘,这回造得比上次像。炮管细了,比例对了。坦克也圆了,不像方的了。”
老刘说:“团长,上次您说炮管太粗,我回去琢磨了一下,换了一根细树干,外面再包一层铁皮,就像了。坦克外面糊的泥巴厚了一层,捏圆了,干了以后刷上漆,看着跟真的一样。”
李云龙说:“行。下次打仗还用得上。”
休整的日子过得很快。这天下午,李云龙正在打谷场上看着战士们练刀法,魏和尚跑过来,说:“团长,旅部来人了。说让你马上去一趟。”
李云龙说:“什么事?”
魏和尚说:“不知道。来人很急。”
李云龙把大刀扔给魏和尚,骑上马,往旅部赶。到了旅部,旅长正在屋里等着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八路军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上校军衔。
“李云龙,这是总部来的王参谋。”旅长介绍说。
王参谋站起来,跟李云龙握了握手,说:“李团长,久仰大名。”
李云龙说:“王参谋,客气了。坐。”
三个人坐下来。王参谋说:“李团长,我这次来,是传达总部的命令。”
李云龙说:“什么命令?”
王参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来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命令:独立团团长李云龙,率部于本月三十日之前,赶到晋西北的岢岚县,与三五八旅会合。执行新的作战任务。此令。八路军总部。”
李云龙看完命令,说:“去岢岚县?那不是晋绥军的地盘吗?”
王参谋说:“对。总部决定在晋西北组织一次反扫荡战役,需要调动各部队。你们独立团被选中了。三五八旅已经在岢岚县等着了,你们到了以后,统一归旅长指挥。”
李云龙说:“行。什么时候出发?”
王参谋说:“最好明天就出发。三十日之前要赶到岢岚县,路程不近,得走好几天。”
王参谋走了以后,旅长说:“李云龙,这次去晋西北,是总部对你的信任。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旅丢脸。”
李云龙说:“旅长,您放心。我李云龙打仗,从来不给谁丢脸。”
旅长说:“你他娘的,就知道吹。行了,回去准备吧。”
李云龙出了旅部,骑上马,往回走。一路上,他想着这次调动的事。去晋西北,跟三五八旅会合,参加反扫荡战役,这是大事。得好好准备,不能马虎。
回到柳沟,他把赵刚叫来,说了总部的命令。赵刚说:“去岢岚县?那是晋绥军的地盘,咱们去了,国民党那边不会找麻烦吧?”
李云龙说:“总部既然让咱们去,肯定是跟晋绥军那边打过招呼了。再说了,咱们是去打鬼子,不是去跟国民党抢地盘。他们要是找麻烦,老子也不怕。”
赵刚说:“行。我去安排。让各营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当天晚上,独立团的战士们忙着收拾东西。擦枪、打包、装粮食,忙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一千多号人,排成一长溜,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战士们走得很快,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马蹄声。
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草梁的地方。黄草梁是个小村子,在山顶上,只有几户人家。村子里的老百姓见八路军来了,都很热情,烧水做饭,让战士们歇脚。
李云龙让队伍在村子里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又出发了。就这样走了五天,过了好几个县,穿过了好几道封锁线。路上碰到过几次鬼子的巡逻队,李云龙都绕过去了,没交火。
第六天下午,队伍终于到了岢岚县。岢岚县在晋西北,是个小县城,县城不大,但很热闹。三五八旅的旅部设在县城外面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里。李云龙让队伍在村外扎营,自己带着魏和尚进了村子。
村口站着两个哨兵,检查了他的证件,放他进去了。旅部的院子在村子中间,是一个四合院。旅长正在堂屋里看地图,见李云龙进来,抬起头说:“李云龙,你来了。坐。”
李云龙坐在凳子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旅长说:“李云龙,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李云龙说:“不知道。王参谋说是参加反扫荡战役。”
旅长说:“对。鬼子最近在晋西北搞了一次大扫荡,兵力很大,有好几个联队。总部决定,集中兵力,打鬼子的一个联队,把它吃掉。”
李云龙说:“打哪个联队?”
旅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儿。保德县城。鬼子在保德县城驻了一个联队,大概三千多人,还有一千多伪军。这个联队是鬼子的精锐部队,装备好,战斗力强。打掉它,鬼子的扫荡就失败了。”
李云龙凑过去看地图。保德县城在岢岚县北边,大概八十里地。县城不大,但位置很重要,卡在黄河边上,是鬼子运输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县城周围是山地,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保德县城?”李云龙说,“旅长,这个县城不好打。鬼子有一个联队,三千多人,还有伪军。咱们有多少人?”
旅长说:“咱们有五个团,总兵力八千人。加上你们独立团,六千人。六千打四千,兵力上占优势。可鬼子的装备比咱们好,城防也坚固,硬打伤亡大。”
李云龙说:“所以要想办法。旅长,您有什么计划?”
旅长说:“我打算分三路打。一路从南边打,一路从东边打,一路从西边打。北边是黄河,鬼子跑不了。三路一起打,把鬼子压缩在城里,然后消灭。”
李云龙想了想,说:“旅长,这个计划行。可南边是鬼子的主要防线,城防最坚固,硬打伤亡大。能不能从西边突破?西边是山地,地形复杂,鬼子的防线薄弱一些。”
旅长说:“西边是山地,可也是悬崖,部队上不去。”
李云龙说:“能上去。我的人爬过比这更陡的山。从西边爬上去,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旅长想了想,说:“行。西边就交给你。南边和东边由其他团打。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李云龙说:“三天。三天之内,我把西边的地形摸清楚,然后动手。”
旅长说:“好。三天以后,三路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