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土路上溅起层层泥花,冷风裹着湿气刮过田野,路边的野草被雨水打得弯折倒伏。
河沟边的混水越来越深,张德明摸完最后几处深水鳝洞,竹编笆篓里已经塞满了肥硕的大黄鳝和泥鳅,沉甸甸压在腰间。
眼看雨势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意思,泥水冰凉刺骨,他便打算收工回家,顺着田埂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田埂泥泞湿滑,他踩着深浅不一的泥坑往前走,远远就看见雨幕里晃着四道单薄瘦小的身影。秦秀英牵着三个女儿,母女四人身上都裹着破旧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雨水淋得湿透,一缕缕贴在脸颊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艰难跋涉。
张德明心头一暖,前世今生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他心里暗自感慨,自己这辈子待妻儿不算亏欠,可秦秀英性子温顺隐忍,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总想着顾全家里,下雨了还惦记着出门寻自己。
他想起上一辈子自己愚昧一生,掏空家底补贴大房,到头来被侄子们抛弃,晚年蜷缩在四面漏风的桥洞,饥寒交迫只有被自己打断腿的妻子秦秀英送吃送喝。
如今看着妻子孩子冒雨寻自己,他心里一阵发酸,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让妻女再受半分委屈。
他脸上泛起暖意,挎着沉甸甸的笆篓快步迎上前,可眼看就要走近,那四道身影却忽然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大哥张德全家的麦地走去,完全没有往自己的方向靠拢。
张德明脚步猛地顿住,心头那点暖意瞬间凉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他这才猛然回过神,哪里是妻子心疼自己冒雨寻他,分明是母亲李月菊和大哥又逼着秦秀英母女,替懒惰的他们下地抢收麦子!
上一辈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他清晰记得自己晚年困在桥洞,寒风刺骨,饿到眼冒金星,那些他倾尽半生帮扶的亲人,没有一个人肯送来一口吃食。如今眼前的一幕,和上一辈子一次次被亲情绑架、牺牲妻儿成全大房的画面重合,张德明眼底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此刻麦地边上,年幼的小女儿张东萍被雨水淋得缩着脖子,撅着小嘴满脸不服气,雨水顺着她的小脸往下淌,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妈妈,下这么大的雨,我们为什么非要来干活?爸爸明明说过,以后再也不帮大伯家干活了。大伯家有几个大哥哥,身强力壮的,凭什么要我们母女几个来受累?”
这话刚出口,秦秀英浑身一僵,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她心里何尝不委屈,可长久以来重男轻女的压迫,让她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只能低声呵斥女儿:“不许乱说话,小心你爸爸揍你。”
小女儿被母亲严厉的眼神吓住,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妈妈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秦秀英看着女儿惶恐的模样,心里的憋屈、酸涩、无力翻江倒海。她一辈子生不出儿子,在婆家抬不起头,被婆婆日日数落,被大嫂嘲讽,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她多想任由这场冰冷的雨水,冲刷掉心底所有的不甘与痛苦。
张德明快步走到母女四人身边,看着妻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三个女儿被雨淋得瑟瑟发抖,小女儿胳膊上还留着之前被竹枝抽打出来的青紫痕迹,一股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炸开。
他当即伸手拉住秦秀英,对着三个女儿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彻底击碎那套禁锢半生的香火歪理:“你们记住,以后再也不要来帮他们家干任何活。
我有女儿,我三个贴心的小棉袄,将来照样有人给我养老送终,披麻戴孝,根本用不着靠他们那些白眼狼。”
这话落在秦秀英耳中,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这么多年,她活在生不出儿子的自卑里,被婆婆骂绝户,被邻里指指点点,丈夫从前也被香火观念裹挟,总觉得亏欠大房。如今丈夫亲口说出这番话,等于彻底斩断了封建枷锁,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大女儿望着父亲,眼里满是动容,二女儿也停下了抹眼泪的动作,小女儿更是一下子挣脱开母亲的手,跑到张德明身边,紧紧拽住他的大手。
张德明低头看着妻女,伸手把秦秀英拉到身后,挡在冰冷的风雨里。他心里无比清楚,大哥一家躲在屋檐下享福,把自己妻女推到风雨里卖命,靠着拿捏“绝后”的死穴肆意压榨,从前的自己被这套歪理困住一辈子,可两世的血泪教训,让他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张德明早已看透,所谓的侄子养老,不过是吸血的骗局,上一辈子他掏心掏肺帮扶,最后落得惨死桥洞的下场,那些他倾力付出的亲人,没有一人念及半分情分。
雨水依旧哗哗落下,田里的麦子随时会发霉烂掉,张德全一家还在屋檐下盘算着如何继续拿捏张德明,炫耀着自己生了儿子的优越感。
可他们不知道,张德明已经彻底觉醒,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任由亲人随意欺压妻女,不会再做任人驱使的免费牛马。
他握紧手里的笆篓,里面的大黄鳝和泥鳅是他跳出穷日子的底气,只要攒够本钱,他就能脱离这片被人情绑架的土地,带着妻女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眼前的风雨再大,也挡不住他护着家人的决心,那些曾经压在他身上的孝道枷锁、香火包袱,从今往后,尽数撕碎,再也不会束缚他分毫。
张德全一家自以为拿捏住了张德明的软肋,殊不知,他们一次次的逼迫与欺辱,正在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结果快人快语的二女儿仰头问张德明:“爸爸,以前你为什么要打妈妈?以前你为什么要我们帮大伯家他们干活?”
一下子就把张德明问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