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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香烛铺的笔录封存后,谢临舟、顾衡和云满仍留在案房。书吏把先前按附着痕迹分成三组的二十三枚竹筹重新取出,再依七名灾民问话时逐枚指认的收费用途,排成五列。

水脚九枚,车脚五枚,验袋四枚,竹篓三枚,神福两枚。

收费名目不同,刻痕也不同。水脚筹在左侧削一道斜口,车脚筹削两道,验袋筹的背面点朱砂。若只看其中一枚,不过是灾棚里随手劈出的薄竹片;放在一起,便能看出有人特意定过规矩。

顾衡吩咐差役把两名负责补粮的旧吏带来。人到后,差役依他的吩咐将二人分开:年长旧吏先被带进屋,年轻小吏安置在东偏房候问。

差役掩上房门,谢临舟才问:“发粮之前,一户要经过几处?”

年长旧吏站在案前,双手拢在袖中:“先验粮牌,再领竹篓,过斗,最后在棚口销名。”

谢临舟又问:“几处交钱?”

年长旧吏抬了下眼,又很快垂下:“赈粮不收钱。”

谢临舟没有继续追问,示意差役把年长旧吏带去西偏房,随后将年轻小吏从东偏房带进来。他把方才两个问题原样问了一遍,年轻小吏答得更快:“朝廷赈济,哪有向灾民收钱的道理。”

待年轻小吏被带回东偏房,年长旧吏才从西偏房重新进屋。云满从临院的窗边走到长案旁,拾起一枚水脚筹,问他:“那这道斜口是谁削的?”

年长小吏下意识道:“钱不是我收的——”

“我只问谁削的。”云满截住他,“没问你收没收钱。”

“棚外……棚外有脚夫自己讨赏。”

顾衡把码头脚行送来的冬月工簿推过去:“十二村赈粮的搬运钱由府库统一结算。每石十二文,共付了三十一两六钱。脚夫已经领过一次。”

小吏低着头:“那是官仓到灾棚的钱。棚里搬到百姓手上,不是一回事。”

“一袋粮从棚口递到人手里,要走几步?”云满问。

“十几步。”

“只有十几步。”云满盯着他,“你说这是另一程,那雇了几名脚夫,工钱记在哪本账上?”

那人不答。

谢临舟没有继续追问,命差役把年长小吏带回西偏房,继续与年轻小吏分开候着。房门合上后,青砚和陈知微一同走了进来。

谢临舟命人取来灾棚图。十二座棚的入口、粮垛、量斗和销名案都画得清楚。所谓水脚、车脚,既没有水路,也没有车路;灾民从棚门排到粮垛,最长不过二十七步。

更要紧的是,府库账上已经列有相同的五项开支。

水脚由河运房报领,车脚由沈家船行报领,验袋钱拨给仓房,竹篓钱列在赈济杂支,神福钱则由府衙以“安民祭江”为名支出。官府付过一遍,灾民又用竹筹交了一遍。

“明面上是五项名目,背后未必有五处去向。”谢临舟将五种竹筹依次排开,“先查这些竹筹最后汇到了谁手里。”

书吏按竹纹、旧污和朱砂色逐枚登记。陈知微从一枚验袋筹的缝里挑出一点灰白粉末,蘸水试过。她年轻时曾在江宁行医,认得东城作坊常用的这种墙料:“不是粮灰,是蚌壳粉。”

谢临舟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命书吏先将二十三枚竹筹逐一封存,两名小吏仍分房看守,不许彼此传话。循迹外查的事,留待天亮再办。顾衡和青砚去六仓封斗;云满陪陈知微查蚌壳粉;他留在府中继续问两名小吏。

散开以前,云满看了一眼案上已经燃短的灯烛:“问完这一轮,你要歇一个时辰。”

“还要再问一轮。”

“所以等你问完。”她站着没有动。

谢临舟看了看她。顾衡已经拿着封斗文书走到门边,青砚也抱起册子,谁都没有催。片刻后,他把原本准备接着核的另一册卷宗合上:“只问这一轮。”

云满眼里有了笑意:“然后歇一个时辰。”

谢临舟由着她把时辰定下:“好。”

云满这才满意,提刀随陈知微出了案房。

五月十八日一早,城门刚开,书吏验过封号,领出那枚沾有蚌壳粉的验袋筹。云满带着陈知微、书吏和两名差役,循着粉末去查。

一行人先到离府衙最近的三号灾棚。守棚的老卒提灯领他们看过粮垛、验袋案和堆放竹篓的后棚,又叫来当初领工修棚的匠头。匠头取出十二座灾棚共用的采买簿,上面只有黄泥、木料、草席和桐油,不见蚌壳灰。

陈知微分别从墙脚和验袋案的缝隙里刮下些许泥屑,与竹筹上的粉末蘸水比过:“不是一处的东西。”

云满问:“师姑,城中哪些地方常用这种细蚌壳粉呢?”

“寻常铺墙用不着筛得这样细。”陈知微捻开指尖的粉末,“东城有两家灰坊专烧这种细料,多半卖给药铺和怕受潮的库房。”

众人赶到东城时,两家灰坊才卸下门板。差役先查第一家,掌柜翻出销货簿,近一年所卖灰料都有去处,没有一笔送往竹器作坊。第二家成记灰坊起初也说记不得,老伙计看见竹筹缝里的粉末,却想起去年秋天曾给隔着两条巷子的万记竹器坊送过两担细灰,说是用来刷库房防潮。书吏在账上找到了日期,送货回单上还有万记伙计的押字。

云满随即带人转往万记。万掌柜见差役一早登门,先说库房早已清空,直到云满把成记的回单摆到柜上,才取钥匙开门。库房墙脚仍积着一层灰白细粉,陈知微刮下一点验过,与竹筹缝中的粉末相合。云满又让书吏查万记的交货簿,在去年秋末一页找到“素竹筹二千枚”,订货人称是给修堤工计日,落款盖的却是沈家名下顺通脚行的印记。

云满用指节敲了敲交货簿上的印记:“顺通脚行从你这里买走的是素筹。我们手里的竹筹,为何后来都有了刻口?”

万掌柜脸色一白,下意识朝门边的差役看去:“不是小店刻的!”

“我还没有说是你刻的。”

万掌柜张了张嘴,额角渐渐冒出汗来。

云满不催,只将那枚验袋筹搁在交货簿旁。

过了片刻,万掌柜终于垂下头:“交货那日,是顺通脚行的掌柜亲自来提的。他见筹上没有记号,便问我附近可有手艺细、能照样削口的师傅。小店只做素筹,我怕惹麻烦,没有接他的活,只告诉他巷尾的郭家刻字铺做得快。”

云满问:“方才为何不说?”

“那时他说是给修堤工计日,我便没多想。”万掌柜抹着额头,声音越来越低,“今日见官差拿着这些筹上门,我怕牵连到自己,才不敢认。小人知道的都说了,顺通掌柜去的是郭家,绝不会错。”

云满随即带人赶往巷尾。郭家老匠从箱底找出一张交货条:两千枚素筹分作五种刻法,有的削一道斜口,有的削两道,有的背面点朱,正与案上的五种费签相同。条上记着一百八十文工钱,日期恰在万记交货后的第三日,付款人仍是顺通脚行。

云满让书吏抄验万记的账页和郭家的交货条,原件当场封存。她叫一名差役带郭家老匠回府候认,另一名差役去顺通脚行传掌柜,自己与陈知微押着证物先行回府。

近午时,一行人回到府衙。书吏逐件验过封号,云满把查访经过报给谢临舟。郭家老匠被安置在外间,陈知微仍留在长案旁。不多时,前去顺通脚行的差役也将掌柜带了回来。

顺通掌柜跨进院门时,一眼看见候在外间的郭家老匠,脚步顿了一下。云满没有催,只让差役合上院门。

竹筹从哪里来,已经有了答案。接下来要问的,是灾民交出的铜钱进了哪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