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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午后,云满把当票带回案房。谢临舟看过一遍,对青砚道:“先别传掌柜。人还没到,消息若先到了,账页就该动了。”

他将会勘签递过去:“带一名邻府书吏、两名差役去广济当铺。照票号找到原账,当场验页封存。账封好,再把掌柜和账簿一并带回来。”

青砚接过会勘签,点齐人手赶到广济当铺。他进门便直奔柜前,把当票放下:“查这个号。”

掌柜见青砚身后还跟着书吏和差役,脸上的迎客笑意顿时僵了。他不敢多问,忙从柜后取出当年冬簿,翻页时手指发紧,一页纸连揭了两回,才找到票号所在。

邻府书吏先核页码、骑缝印和前后连续的票号,确认中间没有抽换,才让他指认。账上记着铜簪一只、锡碗两只,当钱一百四十文;保人栏中的押记属于下湾粮差。书吏又按票号调出过期货出簿,将两处账页分别封住。掌柜盯着封条,喉结动了动,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掌柜刚要开口解释,青砚已经收起当票:“走吧,掌柜的。”

半个时辰后,两册铺簿摆上案房长案,封条仍是离铺时的模样。掌柜被带到案前,谢临舟等书吏逐一验过封记,才翻开冬簿。

谢临舟将冬簿转向掌柜,指尖点在保人栏上:“何杏拿铜簪和两只锡碗来当的这一笔,为何押着下湾粮差的记号?”

“是他陪何杏来的,价也是他在旁边催着定的。”掌柜道。

“东西后来去了哪里?”谢临舟又问。

掌柜又翻到过期货出簿中对应的一页。何杏的票号列在一批杂铜中,出货日、总重和收货人俱全,末尾盖着沈家铜器作的收讫印。

“赎期过了以后,沈家铜器作来收旧铜旧锡。”掌柜说,“这三件也在里面。”

书吏落下最后一笔,将供词从头到尾念给掌柜听。掌柜听罢不敢多言,只说一句“并无错漏”,便在末尾签名按印。

谢临舟合上冬簿:“先带去偏房候着。铺里的伙计问完以前,不许让他们见面。”

青砚朝差役示意。两名差役一左一右将掌柜带出案房,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书吏才将旧灯比验记、当票抄件、铺簿核验页和掌柜笔录分别装袋编号。

谢临舟让书吏在证目旁注:“可证强征与冒印,不可据此核定虚粮总数。”

掌柜的笔录刚封好,隔壁核户房便有书吏送来四张刚刚对完的户目:“这四户,人还在,户籍却都已经销了。”

谢临舟翻到其中一张,在那个曾于旧堤药棚验过身份的名字上停住:“孙槐人在哪里?”

“就在隔壁候着。”

“带进来。钱茂也一并带来。”

片刻后,孙槐拄着木杖走进案房,钱茂跟在差役身后。

谢临舟将两册并排摊开:“返乡册上说,你腊月十二领足了粮,当日便已返乡。田册却又把你列作逃户,还将你名下的田亩减免抵给了一户沈姓佃户。哪一处是真的?”

“哪一处都不真。”孙槐掀开裤腿,露出去年修堤砸伤留下的弯疤,“腊月十二,我还在赈棚里换药。我人在这里,算哪门子的逃户?”

钱茂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谢临舟转向他:“孙槐是东曲村人,这条腿也是修堤时伤的,你认不认?”

“认。”钱茂低声道。

“既然认得活人,为何还在逃户册上按印?”

钱茂嘴唇动了几下:“田册送到村里时已经写好了。粮差说孙槐逃了,田由一户沈姓佃户接种,叫小人照册按印。”

“那户人叫什么,住在哪里?”

“册上只写了一个沈姓。人……小人没见过。”

谢临舟看着他:“没见过的人,你也敢认作本村佃户?”

钱茂额上的汗落到衣襟上:“粮差说县里已经验过,小人不敢不按。”

谢临舟让书吏取来赈棚医簿和修堤工簿:医簿记着腊月十二至十四日孙槐每日换药,修堤工簿所记的伤处也与他腿上的弯疤相合。负责核户的书吏又当面回报,村中分别问过的三户邻人都不认识那名沈姓佃户;那人名下没有田屋,只有县册上的一行名字。

书吏将问话逐句念回。孙槐在自己的证言末尾按了指印,钱茂也在答话下签押。谢临舟命人先送孙槐回隔壁候房,又将钱茂押回偏房,等候复问。

两人被带走后,谢临舟才把孙槐的户目压到县仓实收簿旁。空户吃掉减免,活户照交全粮,多出来的粮究竟去了哪里?

县仓实收簿显示旧堤三村共多收四百一十七石六斗;江宁府合册却把这四百一十七石六斗列成“灾后自愿输助”,随后拨作北解粮的一部分。

云满抬眼:“又往北送?”

“账上说送了。”谢临舟道,“是否真送到,要看沿途和北仓实收。”

他说完,将江南与北境两本证目分开放。眼前仍查减免,北解另立案桌,不因同一数字便提前合案。

申时前,十二村各推两名不在同族的见证人留在本村等候。谢临舟把核户办法写成四问:人在不在、田在不在、何时交粮、拿什么交。官差不得带着府册上的答案去问,也不得只让里正代答。

四路人马按谢临舟排好的问证签分头出城。云满和青砚各领一路,另外两路由随行查役照同一问序查验;邻府书吏随队录供,不参与判断。每路进村后再分两组,所取口供分别封存。

到下湾村时,一名老汉先对书吏道:“那年秋粮,我没有交足,只装了三袋送去。”

同行的邻府书吏记下原话。云满问:“哪一日送的,用的谁家车?”

“九月初七,借的孙家牛车。那天下雨,车陷在石桥口。”

“当时有谁看见?”

“村里铁匠,还有三个帮我推车的邻人。”

三名邻人被分开问过,都说那日曾在石桥口替他推车,车上确实只有三只粮袋。铁匠的旧账也记着九月初七替孙家牛车补过车销,收钱两文;桥税簿同日所记的孙家车,载粮也是三袋。

等几份说法分别封存,负责保管官册的书吏才取出老汉按印的完粮串票。票上写的不是三袋,而是六袋。

老汉没有少记,是官册凭空多出了三袋粮。

夜里回到江宁,云满鞋边全是泥。谢临舟看了一眼,让人把热水放在门边。

她洗完手便坐到案旁:“下湾村今日抽核的二十六户,十三户能对上,七户多交,三户用了空名,还有三户今天不在村里,明日再查。”

谢临舟递给她一碗热汤:“先把能对上的封起来。”

“不能对上的呢?”

“留白。”

云满喝了一口汤,拿起笔,在最后三户后各画一道短线,注明次日复访。书吏刚把复核页封好,门外又有人送来一张空印纸号核验单:“江宁县这批纸,有几处番号对不上。”

谢临舟接过核验单:“另开一张案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