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东丰银号临着横水街,门脸比寻常钱庄宽一倍。前门两侧各站一名护院,进门还有一道半人高木栏。送货车停在栏外,伙计先验荣记腰牌,再拿货单逐盒点数。

“蟹酥三盒,桃花酥四盒,松仁糕两盒。”前柜伙计抬头,“怎么换人了?”

阿福道:“小六扭了脚,这是今日顶工的。”

“叫什么?”

“满子。”云满答。

“腰间东西解下来。”

她把钱袋和拆箱片一并放进木盘。护院摸过她手腕、袖口和靴帮,只摸到几枚铜钱。

“拆箱片也不能带。”

云满点头,没有争,把铜片留在盘中。

护院把木盘推进木栏下的编号暗格,前柜伙计随即在货单的“满子”旁画了一个圆。人、随身物和所送食盒各记一处,离开时缺了哪一样,都过不了木栏。

阿福看她一眼。短工进银号多半紧张,她却连问都不问,搬起三层食盒便跟着走。

前柜地面铺青砖,靠墙摆着六张高柜。兑银房在左,隔着铜丝木栅;右侧是一条窄廊,廊口挂“闲人止步”的牌子。

六张高柜之间看似人来人往,实则每个伙计只守自己的一段。有人离柜取银,便有另一人补到原位;木栏、兑银房和窄廊入口始终落在至少一名护院眼里。云满若在任何一处多停片刻,都会显得扎眼。

云满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

前柜留下六盒,另两盒由伙计转送兑银房。最后一盒蟹酥,收货伙计翻了翻单子:“内房今日多两个人,这盒送进去。”

阿福伸手去接,伙计却指向旁边一摞空盒:“你留下点昨日的空盒。数目对不上,回头又要扯皮。”

阿福忙道:“他不懂规矩。”

收货伙计看了一眼货单上“满子”旁的圆记,又朝始终守着廊口的护院抬了抬下巴:“人验过,名也记了。第二间就在眼皮底下,让他送到门口便出来。”

云满提起食盒,进了窄廊。

廊内第一间门关着,第二间开了半扇。她走到门口,没有跨门槛:“荣记送蟹酥。”

里头三名账房同时停了笔。

靠窗的人道:“放边桌。”

云满进去两步,把食盒放下。

桌上摊着两册账。左边一册封皮压红签,纸边有频繁翻动留下的毛痕;右边那册没有封题,只夹着数张窄白票。摊开的那页上,白票数目被拆成三行,分别写入“药材”“堤木”“水脚”。

另一名账房刚要递出一张写完的支领条,瞥见云满,立刻收了回去,反扣在账册上。

靠窗的人抬眼:“新来的?”

“今日替小六顶工。”

“谁让你进来的?”

云满指了指廊外:“前柜收货的,说内房多了人,让我送进来。”

靠窗的人朝门外看了一眼。守在廊口的护院略一点头,他才道:“送到了就出去,别碰桌上的东西。”

云满正把食盒盖一层层打开。

靠窗账房抬头:“还不走?”

“掌柜说盒子不能少。”她指了指他们脚边两只空盒,“我要一起带回去。”

年轻账房把空盒踢给她:“拿走。”

云满弯腰叠盒,借动作看见无题账册右下角写着一个“白”字。墨还没有干,旁边三笔支领分别盖着极小的“水”“旧”“鹭”字戳。

她没有再看。

盒子拿到手,她转身便走。

回到前柜时,阿福已经收了六只空盒,加上她手里的两只,一共八只。

“少一只。”云满道。

收货伙计翻货单:“九盒都送了?”

“送了。”

“后院许是扣下用了,下回再拿。”

阿福急了:“贵号扣盒,也得给张收条。掌柜要从我们工钱里扣。”

那伙计不耐烦地挥手:“去后门问。”

云满跟阿福穿过侧廊,出了廊口才看清后院。院中有井,井后停着一辆没有商号的小车,车身微微向右倾。后门旁堆着待烧的碎纸和旧封蜡,少的那只食盒正放在车板上,里头装满撕碎的窄白票。两个银号伙计把盒盖扣好,又压上一包封蜡。

“这只借用半日。”其中一人给阿福一张收条,“傍晚送回荣记。”

云满站在车尾,这才看见右后轮轮缘缺了一块,轮毂上还蹭着一抹新蓝靛;车尾底梁内侧烙着一只很浅的白鹭。

后门又出来三个人。

中间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账房长衫,背微驼,左手食指少了半截。他没有被捆,前后两人却始终贴着他的肩。

银号伙计叫了一声:“陈账房,快些,沈家车不等人。”

那人抬头时,正与云满目光碰上。

他很快低下头,上车坐进最里面。护院随即落下布帘。

云满没有追。

她跟阿福带着八只空盒和一张收条回到木栏前。前柜伙计核过空盒数和收条,在货单上补了一笔,护院这才把木盘推出暗格。云满系回钱袋,收起拆箱片,跟着阿福离开银号。

直到拐过两条街,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小车已经不见了。

申时末,银号果然把第九只食盒送回荣记。掌柜检查无损,结给云满二十一文,还给了她两块卖剩的松仁糕。

“明日还来不来?”掌柜问。

“脚伤的人若还不好,我来。”

掌柜摆摆手:“辰时以前。”

云满没有直接回临河小宅。她先去码头帮一艘菜船抬了两筐菜,又在两处挤满短工的茶摊停过,确认无人跟着,才从后巷进门。

谢临舟已经换下茶铺那件外衫,桌上仍放着九格薄纸。

云满把二十一文和两块松仁糕一并放下。

“工钱。”她说,“糕是掌柜给的,不算案里的。”

谢临舟道:“你留着。”

“先记。”

青砚拿来纸笔。

云满没有先说账上写了什么,而是照进门顺序报位置。

“前门两名护院,木栏后还有一人。左边兑银房,右边窄廊,第二间是内账房。院中有井,井后停沈家小车。后门堆碎票和封蜡,门外那条窄巷,方位和你昨日标的横水巷对得上。”

谢临舟依次在九格中落点:“账呢?”

“红签账留在桌上。另一本没有封题,右下角写了个‘白’字,里头夹着窄白票。票上的数目被拆进药材、堤木、水脚三项,旁边三笔支领分别盖着‘水’‘旧’‘鹭’的小戳。账房一见我,便把刚写好的支领条反扣了。”

谢临舟笔尖停住:“水、旧、鹭?”

“原字,一个不少。”

青砚立刻道:“水神、旧堤、鹭七?”

“有可能。”谢临舟道,“眼下只能说明这三个代号都从白票账里支银,钱给了谁,还不能定。”

云满道:“那本白账就在桌上。我拿得到。”

谢临舟看向她。

“但拿了,他们会立刻换地方、换人。”她继续道,“你说只看。”

谢临舟把九格纸转过来:“做得对。”

云满的手已经碰到松仁糕,听见这三个字,却先停了一下。

谢临舟看见她眼底那点极浅的亮意,只把装糕点的碟子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云满拿起一块松仁糕,咬了一口:“还看见一个陈账房。四十多岁,背微驼,左手食指少半截。银号的人把他送上沈家车,前后都有人守。”

青砚翻出暗桩午后送来的银号旧名录。

名录上共有四名陈姓账房。两人年纪不合,一人前年病故,最后一人叫陈三安,三个月前被银号以盗银为名辞退。

旁边小字写着:左食指旧伤,缺一节。

谢临舟用指腹压住名字:“一个被逐出银号三个月的人,今日仍从内账房上沈家的车。”

云满问:“跟吗?”

“今日不跟。银号刚见过你,车也已经走远。”

谢临舟把陈三安的名字单独抄到另一张纸上:“先查他住处、妻女和所谓盗银案。明日沈家车若还来,再从它离开银号以后接。”

云满道:“右后轮轮缘缺了一块,车身向右斜,轮毂有蓝靛。走过软泥,印子也比别的车好认。”

“那便由你认路,我查人。”

青砚把剩下那块松仁糕推到云满手边:“我做什么?”

云满道:“看住他睡觉。”

谢临舟道:“青砚,去请暗桩查陈三安。”

青砚看了看两人,最后把谢临舟手边的笔抽走:“我查完再看。”

夜色落下时,东丰银号后门那辆沈家小车已经驶进城南。

它带走的不是一盒碎票。

是一个三个月前便该离开江宁的旧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