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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日以后,官道彻底被他们抛在身后。三人沿着一段废弃驿路穿过石岭,白日认北面的山影,夜里借星辨路。脱离宋家商队时,他们没有带走一匹马,只背着药筐、干粮和水囊出了榆沙关。商队的车马不能再借,关外车店又必有盘查,他们只能先步行进入旧驿路。

西北旧道已经荒了多年,路碑倒在草里,驿亭的屋顶也塌了一半。青砚按地图认出两处旧驿名,实际走到近前,只剩长满荆棘的土墙。

第一夜,他们藏在一座废烽台下。

远处官道上有火把追过,先向北,后又折往东。榆沙关的人显然认定他们急着入京,不会想到他们正朝西北山地越走越远。

云满蹲在坡顶看了半夜,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才下来:“追青砚的人回关了,西边暂时没有人跟来。”

青砚松了口气。

谢临舟却把旧路图摊在膝上:“他们明日就会知道东边没有人。我们至少还要往西走两日,才能转北。”

第三十日,他们避开村镇,只在一处放羊人的水井补水。干粮吃到最后只剩硬饼,云满进山找了两只野兔,回来时却没有生火烤,只切成薄片夹在饼上,用白日晒热的石板慢慢焐熟。

肉没有盐,青砚仍吃得很香。

谢临舟吃了几口便停下。云满把剩下那块重新递回去:“伤没长好,要吃。”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都是疼。”

谢临舟看她片刻,还是接了。

第三十一日,他们买来的驮马伤了蹄。

云满蹲在路边替马拔出一枚嵌进蹄缝的尖石。马不能再驮人,谢临舟便自己走。最初十里尚能撑住,到了傍晚,右肩和半边背脊已经僵得不能转身。

那匹马是他们用最后几块碎银从猎户手中买来的。云满没有把伤马丢在路上,而是牵到附近牧棚,用自己的伤药替它洗净蹄缝,再换回一捆草料和一根过河可能用得上的长绳。

青砚看着她把最后一点药粉倒给马,忍不住道:“那是给人用的。”

“马也在替人走路。”云满将药包折好,“不能用了就不要。”

云满没有再背他,只把药筐、干粮和三个人的水囊全移到自己身上。

谢临舟看着她肩上层层叠叠的东西:“给我一只水囊。”

“你走快一点,比替我拿东西有用。”

他没有争,果真将脚步提快了一些。

第三十二日夜里,他们在旧驿墙下听见后方有三骑经过。

三骑没有点灯,马蹄也裹了布。来人到岔路口停了很久,其中一个下马摸过地上的蹄印。云满早在半里外便发现他们,折了一根枯枝插进东侧泥地,又把伤马脱落的旧蹄铁埋在浅土里,做出三人向东转路的痕迹。

追骑果然去了东边。

谢临舟低声道:“他们来得比我预计快。”

“是鹿门税卡那个瘦脸人?”青砚问。

“未必是同一个。”谢临舟道,“能沿两府驿路递出同一张形貌单,说明每一处只要有一个替他们看路的人就够了。”

这比身后始终跟着一队追兵更麻烦。他们可以甩掉马,却甩不掉一张比人走得更快的纸。

第三十三日,前方大河涨水。

浮桥已被春汛冲断,岸边等船的商旅挤了两日。告示棚下也贴着新的查验文书。云满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带两人沿河往上游走。

青砚望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官道:“若等桥修好呢?”

“至少三日。”谢临舟道,“而且渡口会验路引。”

云满看了看天:“三日后,刚才那张纸也会到。”

他们没有进岸边客店,连热水都没买,只趁一个卖鱼妇人经过时问了上游地势。老妇说六十里外有牧人渡羊的浅湾,春汛时也未必能走。

未必能走,总比一定会被查强。

他们走了六十里,才找到牧人渡羊用的浅湾。湾口虽窄,水势仍急,只有一只用羊皮囊扎成的小筏。

云满先把北仓原簿裹进三层油布,外头再缠细绳,贴身绑在胸前。她自己下水,将一根长索送到对岸,回来时裤腿全是泥沙。

“我先带青砚。”她道,“第二趟带你。”

谢临舟却看着渐暗的天色:“只够走一趟。上游雨云压下来了,水还会涨。”

羊皮筏勉强载三个人。云满站在最前握索,青砚伏在中间,谢临舟用左手稳住筏尾。行到河心,一截断木从上游撞来,筏子猛地一斜,谢临舟右肩本能用力,伤处顿时一阵撕痛。

他手上一松,半边身子没进水里。

云满反手抓住他衣领,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长索。急流推得皮筏横转,青砚扑上去压住另一边,三个人在水里僵持数息,才借下一股缓流重新贴回索下。

等筏子撞上对岸泥滩,云满先把谢临舟拖上去,再低头去摸怀里的油布包。

封口没进水。

她这才坐下喘气。

谢临舟浑身湿透,第一句话却是:“你手呢?”

云满右掌被麻绳磨掉一层皮,血混着河水往下滴。她握了握,确认手指能动:“小伤。”

谢临舟从青砚手里取过伤药:“过来。”

“你肩膀先换。”

“原来的伤,没有再裂。”他看着她,“手给我。”

云满迟疑了一下,还是伸过去。

那一夜,他们躲进牧人的草棚。湿衣烤在火边,鞋里倒出的水积了一小滩。谢临舟右手抬不稳,只能用左手替云满把掌心一圈圈缠好,布带系得不算漂亮,却很紧实。

云满看了一会儿:“你也会包伤?”

“这一路看会的。”

“没有我包得好。”

“嗯。”

“但能用。”

谢临舟低声道:“多谢。”

他将剩下的布带收好,目光在云满裹严的右手上停了一息。方才落水时,他先问的是她的手;此刻见人安稳坐在火边,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才真正松下来。

这份在意似乎比寻常同行者多了一点。他没有往下细想,只把药包推回她身边。一路性命相托,会牵挂同伴,并不奇怪。

第三十四日清晨,河水果然又涨了半尺。

三人把半干衣裳穿回身上,沿牧道继续北行。原簿从油布中取出逐页查过,纸角没有一处洇湿。云满掌心的布带却很快渗出血,握缰绳时只能用指节勾着。

谢临舟不再让她拿重物。他右肩仍抬不高,便把药筐背带改长,斜挂在左侧。两人谁也没有说是在照顾谁,只把青砚夹在中间,轮流拿水和干粮。

第三十五日,他们在一处山口歇脚。云满靠着石壁睡着以后,谢临舟独自守了一个时辰。有人从远处牧道经过,他没有拔刀,只照云满教的,先听马蹄轻重,再看鸟有没有惊飞。

来的是两个赶羊人。

云满醒来后问:“叫我了吗?”

“没有危险。”

她看了看没有出鞘的刀:“这次做得对。”

谢临舟第一次觉得,得到她一句“做得对”,比大理寺年终考评还难。

第三十六日,他们翻过西北绕路的最后一道低岭。岭下终于重新出现向北延伸的车辙,还有一块写着京畿路程的旧碑。碑上的上京仍远,却不再隔着必须反向走的山。

第三十七日,三人才绕回北向。

春寒已经退去大半。离开莲花渡时还要裹紧棉袄,如今官道边的柳枝已经泛绿,南来的燕子贴着土墙飞。云满拆掉旧棉衣里的絮,又将磨破的袖口缝了一遍。谢临舟的伤口也终于收拢,只在阴雨和走得太久时牵着半边背脊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