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后的废水渠,比云满想象中还窄。
水渠多年不用,半截埋在草里,入口被一丛野葛挡住。余七弯腰拨开藤蔓,露出里头青黑的石壁。渠中积着浅水,水面漂着枯叶,隐隐有一股潮湿霉味。
青砚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苦了:“这能走人?”
余七道:“早年村里涨水,便从这条渠往槐山县外排。后来改了河道,水渠废了,但石壁还稳。走到底,有个塌口,出去便是槐山县西郊。”
云满蹲下去摸了摸渠壁,又捻起水边一撮泥。
“有人走过。”
青砚一惊:“追兵?”
“不是。”云满道,“脚印旧,至少半月前。”
余七点头:“村里老人偶尔从这里抄近路。”
谢临舟扶着神龛旁的木柱站着,脸色仍白,却比先前稳了些。他看了一眼庙外,又问余七:“村中还有多少生人?”
“明面上七个。”余七压低声音,“桥口两个,村北三人,土地庙外折了两个,还有一个逃了。暗处是否有人,小的不敢断言。”
云满立刻道:“逃的那个会报信。”
谢临舟道:“所以现在就走。”
青砚连忙收拾药包。云满把剩下的粥倒进竹筒里,又把两块硬饼塞进怀中。谢临舟看见了,低声问:“给我的?”
云满道:“病人要留饭。”
谢临舟顿了顿:“你也一夜没睡。”
“我不病。”云满看他一眼,“你比较麻烦。”
谢临舟被她说得无言,只好轻轻笑了一下。
云满立刻皱眉:“你又笑。”
谢临舟便收了笑。
临进水渠前,余七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封极薄的信笺,双手递给谢临舟。
“谢公子。”余七刚开口,便在谢临舟的目光里把后半句压了回去,改口道,“这是昨夜自上京方向递来的暗信。按规矩,暗点若得此印,须等您亲启。小的原想确认村中安全后再呈上,眼下不能再拖。”
谢临舟眸色微动,接过信笺。
云满站在旁边,看见那信封很薄,封口压着一滴暗红火漆。火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梅枝纹,瞧着雅致得很。
谢临舟没有立刻拆,只先翻看封口。
云满问:“有问题?”
谢临舟道:“有。”
青砚紧张起来:“公子还没看,怎么知道有问题?”
谢临舟指腹抚过火漆边缘:“这类暗信封蜡,梅枝该有三点花蕊。这枚只有两点。且封口右下有二次融蜡痕迹,拆过,又封回去了。”
余七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此信是从京中暗线递来,一路未经过官驿。”
谢临舟拆开信,扫过一眼,神情更冷。
青砚忍不住问:“写了什么?”
谢临舟把信递给他。
青砚看完,脸色发白:“信上说家中一切安稳,让公子照原路归京,不必疑心旁枝暗线。”
云满听得皱眉:“这不是让你往人多的地方走?”
谢临舟点头:“也是让我们不信余七。”
余七跪地:“小的绝无二心。”
谢临舟伸手扶住他:“我知道。做这封信的人知道京中暗线,却不知道我母亲的习惯。她从不在暗信里写‘一切安稳’这种废话。”
云满认真道:“那她写什么?”
谢临舟看她一眼:“她会先骂我。”
青砚低声补充:“夫人若知道公子受伤,多半第一句是‘孽障,又逞能’。”
云满点点头:“那这信确实假。”
谢临舟将假信沿着原痕折回去,却没有收进怀里,而是递还给余七:“放回土地庙香案暗格。封蜡不必补得太齐,留一道被人看过的痕。”
青砚一怔:“公子不毁了它?”
“他们既递了假信,就会有人来确认我信没信。”谢临舟语气平静,“让他们看见我看过,也让他们以为我被这封信绊住了片刻。”
云满看着他:“你连看你的人也骗?”
谢临舟道:“他们先骗我。”
他说得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谢临舟又吩咐余七:“你照旧送我方才给你的那封信。但不要走原来的暗路,换北山猎户线。若三日内送不到,也不要勉强,先保命。”
余七沉声应下。
谢临舟又道:“京中暗线有人被盯住了。你回村后,立刻清掉此处痕迹。若有人问起,只说病书生往北口走了。”
余七领命,转身去清理庙中血迹。
云满扶谢临舟进水渠。
水渠里阴冷,石壁低矮,青砚必须弯着腰走。谢临舟伤在肩,动作更慢。云满走在最前,手中短刀没有出鞘,只用刀鞘拨开水里的枯枝。
走了数十步,身后便传来村中乱声。
有人喊:“土地庙空了!”
又有人骂:“废水渠!他们走废水渠了!”
青砚脸色一变:“追来了!”
云满道:“追不上。”
她话音刚落,便从水边捡起几块碎石,抬手掷向渠顶几处松动石缝。
“咔。”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稍重。
紧接着,入口方向的石壁落下一片碎泥。废水渠并未坍塌,却正好堵住半边入口。外头的人若要进来,须先清泥。
青砚看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那里会落?”
“石缝发白,是空的。”云满道,“不砸太重,不会全塌。”
青砚默默闭嘴。
渠中越往里越暗。
水声从脚下淌过,回音贴着石壁传来,像有人跟在后头。青砚越走越紧张,几次回头。
谢临舟道:“别回头。”
青砚忙问:“为什么?”
云满替他答:“越回头越怕。”
青砚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努力盯着云满后背。
走到半途,云满忽然停下。
青砚险些撞上去,急忙压低声音:“又怎么了?”
云满蹲下,指尖从水里挑起一根细丝。
细丝极细,几乎与水色融在一起,若不是她停得及时,再走半步便会绊上。细丝两端连着渠壁裂缝,裂缝里藏着一枚铜铃和一支小竹筒。
谢临舟俯身看了一眼:“警铃。”
云满把竹筒取出,打开闻了闻:“里面是灰粉,沾水会冒烟。”
青砚倒吸一口凉气:“若咱们碰到,外头就知道咱们走到哪了?”
“嗯。”云满把细丝挑断,又把铃舌拆掉,“他们来过这里。”
谢临舟眸色微沉。
石桥村的刺客不是临时摸到土地庙,而是早在废水渠里布过线。只是他们没料到云满会先查水面,也没料到她连一根细丝都能看见。
再往前走,又发现两处警铃。
云满刚把第三处的铃舌卸下,渠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身后,而是头顶。有人在渠上方走。
青砚屏住呼吸。
谢临舟抬手,示意他别动。
头顶那人走得很慢,像在听渠中回音。渠顶的石缝极窄,从上头只能看见一点水光。片刻后,一点刀尖从石缝里探下来,沿着水面轻轻拨了拨。
云满一把按住青砚的手腕。
青砚正要挪脚,被她按得僵在原地。水面只晃出一圈极浅的纹,很快又被渠中暗流抹平。
刀尖从他靴边寸许处划过去,挑起一片烂叶,又在石壁上磕了两下。
上方有人低声道:“看不清。”
另一个人问:“铃响过没有?”
“没有。”
“那他们还没到这段。”那人顿了顿,又道,“入口堵了,他们未必走得快。往前看塌口。”
脚步声沿着渠顶往前去了。
青砚直到那脚步声远了,才敢慢慢把气吐出来。
谢临舟垂眸看向云满掌心。
她手里攥着方才拆下来的铃舌,铜片边缘硌进掌肉,压出一道红痕。若不是她先拆了它,刚才青砚那一步踩实,靴尖碰到细丝,便不是脚步声远去,而是头顶的人一起围过来。
青砚后背一阵发凉。
云满把铃舌收进袖中,低声道:“走。”
水渠尽头在一片荒芦苇后。
云满先钻出去,确认四周无伏,才扶谢临舟出来。外头天色已过午,雨后的日光照在湿草上,刺得人眼睛发亮。远处能看见槐山县城的灰墙,城门边人影来往,似乎盘查得很严。
青砚从渠口爬出来,直接坐在草地上:“总算出来了。”
谢临舟望着槐山县方向,想起那封已经放回香案暗格的假信,眸色沉了沉。
“京中有人不想我回去。”
云满拧了拧袖上的水,抬头问:“那还回吗?”
谢临舟看向她:“回。”
云满点头:“那就回。”
“你不问为什么?”
“你要回,肯定有事。”云满把短刀插回腰间,“我收了钱,护你回去。”
谢临舟静静望着她,片刻后道:“槐山县不能照现在这样直接进。城门既然盘查,找的多半是病书生、少年护卫和书僮。”
青砚苦着脸:“那咱们怎么办?”
云满没有立刻答。
她蹲下去看了看渠口外的泥,又望向西边矮林。泥上脚印很杂,有宽有窄,像村人常往城里赶集采买走出来的小路。
“不能只换衣裳。”云满道,“守门的人会看脸、看手、看肩,也会问从哪来、往哪去。答不上来,就露了。”
谢临舟看她一眼:“所以?”
“装新婚夫妻。”云满道,“但不能像装的。画像里是病书生、少年护卫和书僮,我们就要变成进城补嫁妆的小夫妻,带个帮忙提包袱的妻弟。要有包袱,要有喜钱,要知道买什么、去哪家铺子。你不能露脸,也不能多说话。青砚不能叫你公子。”
青砚连忙点头,又小声问:“那我叫什么?”
“叫他姐夫。”云满想了想,“叫我阿姐,不许叫云小兄弟。你跟着姐姐、姐夫进城买箱笼铺盖,帮忙提包袱、看钱。你会管包袱,这个像。”
谢临舟道:“画像找的是三个人。三个人一道走,还是显眼。”
云满点头:“所以不能单独三个人往前走,要混在进城采买的人里。若守门查得紧,就不进门,换路。”
远处城门盘查声隐约传来,刀兵森冷,暗线重重。谢临舟看着她把每一步都想清楚,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收起,化成更安静的认真。
而云满已经开始四处找能装包袱的旧布和草绳。
她觉得装新婚采买的,就得先有个采买的样子。
做事要像。
这是师傅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