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浮桥边,血腥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
谢临舟坐在车辕旁,肩头衣料被剪开,露出的伤口泛着乌紫。云满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神情比吃饭时还认真。
圆脸书僮看得额头冒汗:“云、云小兄弟,你轻些。我家公子身子金贵。”
云满抬头看他:“金贵的人血也一样流。”
书僮被噎住。
谢临舟低声道:“青砚,闭嘴。”
圆脸书僮立刻闭嘴。
云满这才知道他叫青砚。她觉得这名字挺文气,不像她,名字像师傅从半块破玉上随手抠出来的。
她将银针落下,封住谢临舟肩侧几处穴道,又从小竹筒里倒出药粉,洒在伤口上。那药粉颜色灰扑扑,气味很苦,落到肉里时,谢临舟指节微微一紧,却没有出声。
云满看了他一眼:“疼就说。”
谢临舟道:“尚可。”
云满点点头:“那就是很疼。”
谢临舟失笑:“为何?”
“我师傅也这样。”云满低头继续包扎,“他说尚可的时候,多半就是疼得想骂人,只是怕丢脸。”
青砚悄悄看向自家公子。
谢临舟淡淡扫他一眼。
青砚立刻望天,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包扎完,云满将布结打得极结实。谢临舟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结法不像包伤,更像捆山猪。
云满还不放心,伸手按了按。
谢临舟闷哼一声。
她满意道:“不漏血了。”
青砚忍不住小声道:“也快不透气了。”
云满看他:“你会包?”
青砚立刻道:“不会。”
“那你别挑。”
青砚又闭嘴了。
桥头的刺客已被护卫们捆在一处。护卫首领傅成满身是血,仍撑着过来回话:“公子,活口六个,死了九个。为首的那个还昏着,袖弩和木牌都收起来了。”
谢临舟神色微敛:“下颌卸了,手筋绑紧,分开看押。”
云满抬头看他。
这话说得很稳,不像寻常富贵公子受了惊后的反应。
傅成立刻应声去办。
青砚见云满看着谢临舟,忙解释道:“我家公子……从前遇过不少贼人,所以懂些。”
云满哦了一声,并不追问。
她下山前,沈鹤闲说过,行走江湖,别人不肯说的事不要硬问。问多了,容易惹麻烦。眼前这位谢公子已经够麻烦了,她不能再让麻烦变大。
不过,他会给钱。
麻烦一点似乎也能忍。
谢临舟仿佛看出她心中盘算,问:“云小兄弟在想什么?”
云满诚实道:“在想你这人贵不贵。”
青砚差点一脚踩空。
谢临舟却笑了:“贵。”
“那救你应该也贵。”
“自然。”
云满心里安定不少,觉得这一夜没有白忙。
不多时,浮桥驿的人终于赶来。梁五披着外袍,帽子都戴歪了,身后跟着赵大和胡三。两人肩上还沾着烟灰,显然是灭了火、捆牢俘虏后,按云满临走前的吩咐赶来接应的。
梁五一见云满还活着,先松一口气,再看见桥头满地血迹,差点又把这口气吓回去。
“云小兄弟!”他跌跌撞撞跑来,“你没事吧?”
云满摇头:“没事。”
梁五又看向谢临舟,被他那张带血也依旧清贵的脸惊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轻:“这位公子是……”
谢临舟起身向他略一颔首:“在下姓谢。今夜连累诸位,稍后自有谢礼。”
梁五忙拱手:“小的是梁记商行押队管事梁五。公子客气,出门在外,本就该互相照应。”
谢临舟听见“梁记”二字,目光微动。
赵大在旁边看他。
方才是谁说不能去、保货要紧来着?
梁五咳了一声,假装没看见。
一行人回到驿站时,天边已有浅灰。
后院的火已经扑灭,草垛烧了一半,马厩黑了半边墙。货车虽有损,却还算保住。那些袭击驿站的黑衣人被捆在柴房里,个个垂头丧气,尤其那个被炖萝卜砸中的,额头肿得像半个馒头。
谢临舟被青砚扶进后院时,看见货车侧面烙着“梁记”二字,指腹在袖中轻轻一顿。
云满路过时多看了两眼。
那人立刻往后缩。
赵大见状,心中痛快,低声道:“小兄弟,你昨夜那盆萝卜扔得真准。”
云满叹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萝卜没吃完。”
赵大:“……”
谢临舟跟在后头,听见这句,唇边笑意一闪而过。
驿站厨房被临时叫起,煮了热粥,又切了咸肉。谢临舟吩咐青砚给商队众人添饭添菜,另赔受损货车和草料银子。
梁五看着白花花的银票,眼睛都亮了,嘴上还客气:“这如何使得?”
青砚面无表情道:“我家公子说使得。”
梁五立刻收了。
青砚却没有立刻走。趁赵大、胡三领人去端粥,他将梁五请到廊下暗处,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牌,只给他看了一眼。
玉牌不过半掌大,边缘磨得温润,正面刻着一枚小小的“梁”字,背面则是一枝梅。
梁五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这是梁记东家留下的信牌,寻常伙计不认得,他这个押队管事却曾在主家那里见过一回。能拿出此物的人,必是东家极要紧的人。至于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从何处来,又为何被人追杀,都不是他该问的。
青砚收回玉牌,声音压得很低:“梁管事这一趟往何处去?”
梁五忙道:“上京。”
青砚道:“如此正好。我家公子身份不便明说。到了上京,会有一封信劳梁管事转呈主家。眼下这一路,还请梁管事照我家公子的安排走。”
梁五忙道:“小的明白。”
青砚又道:“此事不必叫旁人知道。”
梁五连连点头。
廊下另一侧传来一声低咳。
梁五这才发现谢临舟披着外袍坐在窗影里,脸色虽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谢临舟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沿:“那位云小兄弟,是梁记旧人?”
“不是。前日在青石镇临时招的护卫。她听见告示上写随车队往上京,又包饭,便来了,问得最多的也是饭。”梁五说到这里,顿了顿,“小的原本还不大放心,叫她试着搬箱子,她一抱就起来了。”
谢临舟道:“只为上京和包饭?”
“还有工钱。”梁五想了想,又补充,“她似乎本就要往上京去,旁的却没说。小的只知她像是山里出来的,力气大,眼力也好,路上听风看草,比我们这些走惯道的人还警醒。昨夜若不是她先看出刺客不是冲货来的,又赶去桥边救人,梁记这一趟多半要折在浮桥驿。”
谢临舟垂眸听着,没有再问。
梁五回到饭堂时,脸上仍是方才那副收了银票的笑,只是腰弯得比先前低了些。
云满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大碗肉粥。她昨夜打了两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一碗下去,谢临舟刚坐下。第二碗下去,青砚刚把药端来。第三碗下去,傅成刚押着俘虏从柴房出来。
谢临舟看着她。
云满察觉视线,抬头问:“不能添了?”
谢临舟道:“能。”
云满放心,又去添了一碗。
青砚捧着药站在旁边,悄悄算了一下,觉得这位云小兄弟若真一路同行,公子的饭钱大概要多出一倍。
不,或许两倍。
谢临舟喝完药,脸色仍白,却比夜里稳了许多。他想起梁五方才的话,等云满吃到第五碗,才像随口闲话般道:“你昨夜用的药,见效很快。”
云满筷子一顿。
她想起沈鹤闲叮嘱,银子藏好,信藏好,师傅的名字也不要随便往外倒。于是她咽下粥,道:“山上常用的。”
谢临舟点点头,没有追问,只看了一眼她搁在手边的短刀:“山里能教医,也能教刀,倒少见。”
云满认真纠正:“不是山教,是人教。”
青砚一时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谢临舟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能教出云小兄弟这样的人,想来不是寻常人。”
云满警觉地低头喝粥:“嗯。”
谢临舟便换了话头,仿佛只是随意接上:“那你接梁记这趟差事,是为了历练?”
云满摇头:“去上京找人。商队顺路,还管饭。”
谢临舟指尖轻轻摩挲茶盏,像是不经意道:“上京人多,找人不易。”
云满道:“我有信。”
话出口,她立刻闭了嘴。
谢临舟没有看她怀里,只温声道:“既有信,便好办些。”
云满低头喝了一口粥,越想越觉得不对。
云满抬起眼,认真看他:“谢公子,你问得好多。”
青砚一惊,生怕自家公子恼了。
谢临舟却不恼,反而笑了:“是我唐突。”
云满想了想,觉得他毕竟管饭,话也不能说得太硬,便补了一句:“我师傅说,不能把家底随便告诉好看的人。”
谢临舟微怔:“为何是好看的人?”
“他说好看的人最会骗人。”
青砚猛地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谢临舟慢慢看向他。
青砚立刻把药碗举高,装作自己只是手酸。
云满又道:“不过你已经给饭了,暂时不像坏人。”
谢临舟听着这个评判,竟一时不知该觉得荣幸,还是该替自己叹气。
饭后,梁五来商议行程。
他原本打算辰时前便带商队赶路,可昨夜一事闹得太大,浮桥驿里人人都知道桥边有位受伤贵公子。谢临舟若仍摆出青帷马车单独上路的架势,简直像把“来杀我”三个字挂在车门上。
谢临舟没有急着开口。梁五把赵大和胡三支去看车,自己合上门,声音压得极低:“谢公子要小的如何安排?”
谢临舟道:“劳梁管事借一辆不起眼的空车。我与青砚扮作临时搭车的病客,傅成等人换作押车护卫,分散跟着。外人只当梁记商队多收了几个人。”
梁五神色更郑重了些:“可昨夜那些杀手来势凶,小的手下都是寻常护卫,怕误了谢公子的事。”
“梁记照常行路,不必硬改车阵。”谢临舟道,“真遇险时,傅成等人自会处置,梁管事只需稳住商队,不让外人看出破绽。借车的车钱另算,往后若因我再有损失,也照价赔。”
昨夜桥头一战,她先断局,再救人,又能辨毒止血。一个从山里下来的少年护卫,武艺、眼力和胆量都出乎意料。
谢临舟顿了顿,又道:“那位云小兄弟仍是梁记护卫。若梁管事允准,稍后请她过来一趟,我另付一份银钱,只劳她多留意我这辆车。”
梁五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两人议定后,梁五开门出去,把正在饭堂边上等添粥的云满叫了过来。
云满一进门,先看了看梁五,又看了看谢临舟。
梁五道:“谢公子要借梁记的车同行。你仍挂在梁记护卫名下,工钱照旧,平日照看车队。若谢公子那辆车有异动,也要先顾上。”
谢临舟道:“这算我另请云小兄弟帮忙,银钱另付。”
云满抬头:“顺带留意也给钱?”
谢临舟点头:“给。”
云满想了想:“梁管事给工钱,他给顺带钱。我还是护梁记,也顺带护你。”
梁五看了看谢临舟,又看了看云满,很想说这位谢公子瞧着贵气,身边杀手也贵气,不像好顺带的样子。
可信牌在前,谢临舟安排得周全,云满也肯护,商队确实缺不得她。
他只能叹了口气:“也罢,就这样定。”
梁五这才道:“到了上京,梁记那份工钱一文不少。”
云满先问:“饭也照旧?”
梁五:“……照旧。”
梁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答得还是太快了。
谢临舟又让青砚递来一只小钱袋。
云满接过来掂了掂,眼睛亮了亮。
她抬头看谢临舟:“这是定钱?”
谢临舟点头:“余下入京再付。”
云满把钱袋往怀里一收,又确认道:“昨夜你说救命之恩会给钱,那一份也算数?”
谢临舟道:“算数。”
辰时过后,梁记商队重新上路。
商队中段多了一辆灰帷旧车,帘子洗得发白,车厢外还压着两捆药材,混在货车里毫不起眼。谢临舟换下月白外袍,披了一件素青旧衫,坐在车内做病客。青砚换了短褐坐在车辕旁,傅成则披着梁记押车护卫的粗布外袍,带着余下人远远散在车队前后。
云满仍是梁记商队的临时护卫,原本该骑马巡队,却站在马边与那匹枣红马对视了许久。
灰帷车里传来谢临舟的声音:“怎么了?”
云满道:“它不喜欢我。”
青砚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云满指了指马:“它想踢我。”
枣红马仿佛听懂了,立刻打了个响鼻。
傅成道:“这马性子烈,寻常人确实不好近。”
话音刚落,云满伸手按住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马挣了两下,竟慢慢安静下来。
青砚惊住:“你会驯马?”
云满翻身上马,动作轻得像落叶:“边地的野马比它难哄。”
谢临舟坐在灰帷车内,看着帘外那道利落身影,眸色渐深。
武艺高,懂医,善追踪,知野兽习性,不通世故,却并不愚钝。
这样的人,偏偏下山去上京找人。
他垂眸,指腹轻轻摩挲袖中那枚从刺客身上收来的黑木牌。
昨夜刺客来得太准,说明他的行踪早已泄露。入京之前,路上只怕不会太平。
可不知为何,看见云满骑马走在车旁,他心里竟比先前安稳许多。
车轮转动,春日薄阳穿过云层,照在湿润官道上。
云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又看了看夹在货车里的灰帷车,觉得下山第三日,世面忽然变得很大。
有银子,有肉粥,还有一个藏在货车里的好看顺带雇主。
只是顺带雇主有点费刀。
不过没关系。
她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