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从圣女峰峭壁上哗啦啦滚落。
冷月霜从石坑里拔出双腿,脚底踩碎了两块冻成冰碴的岩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胸口。
深蓝色的道袍前襟全被鲜血浸透,至尊骨在皮肉底下剧烈起伏,每一次跳动,都扯得心脉一阵抽痛。
“咳......”
她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抬头盯向上空。
天上那尊银袍身影已经稳住了退势。
渊庭星使踩着碎裂的八卦阵图,脚下银水翻涌,眨眼间又重塑了三座奇门法阵。
“至尊骨与太阴本源强行熔炼,肉身居然没被撑爆。”
星使的声音从半空砸下来,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水银纹路疯狂流转。
“下界蛮夷,真当自己摸到了大道的边角?”
冷月霜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她双手猛地合十,周身冻气再度爆发,整座圣女峰的冰雪瞬间被抽干,化作万千道丈许长的冰晶长梭。
“废话真多。”
冷月霜冷声喝道,右臂向前狠狠一挥。
“去!”
漫天冰梭刺破虚空,带出尖锐刺耳的呼啸,直奔星使的面门。
每一根冰梭的尖端,都缠绕着至尊骨散发出的纯阳热意,极寒与极热扭在一起,将沿途的虚空灼烧出白色的雾气。
星使冷哼一声,左手虚空一抓。
那卷悬浮在身侧的封神榜残卷哗啦啦展开,暗金色的古老文字在卷面上跳动,结成一面百丈高的大网。
“奇门遁甲,杜门列阵,化虚。”
暗金大网迎风暴涨,直接撞上了那片冰梭暴雨。
“轰轰轰轰!”
半空中爆开连绵不绝的巨响。
冰梭撞在暗金大网之上,没有崩碎成冰渣,而是被大网上的法则生生分解,化作点点灵光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冷月霜身形微晃,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她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用的根本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借着高维法则强行改写此方天地的规则。
只要身处这片天地,对方立下的规矩就能压死一切下界道法。
“锁!”
星使抓住空隙,右手十指连弹。
十条银色细线穿透被炸散的灵雾,无视空间距离,直接缠向冷月霜的四肢与脖颈。
冷月霜眼神一狠,不退反进。
她体内的大成至尊骨彻底沸腾,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蓝金长虹,竟然硬生生撞向迎面而来的因果线。
“给我开!”
蓝金长虹与银色细线撞在一处。
“铛!”
沉闷的金铁交鸣声震碎了下方半座偏峰。
三条银线被至尊骨的霸道纯阳气血生生崩断,但剩下的七条细线却顺势勒进了冷月霜的肩胛与腰腹,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冷月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银线的庞大拉力扯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数百根青竹瞬间化作木屑。
“太玄道统,气数已尽。”
星使居高临下,银袍招展,封神榜残卷在他头顶旋转,暗金色的神芒再次汇聚。
“任你有些许机缘,在此界天律之下,皆为尘土。”
狂暴的威压顺着后山一路横扫,整座太玄宗都在剧烈摇晃,山石崩塌的声响此起彼伏,如同万雷滚滚。
......
藏经阁二楼。
阳光从破烂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歪倒的八仙桌上。
屋顶破了两个大洞,外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毫无阻碍地灌了进来。
“轰隆隆——”
又是一记剧烈的对撞,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正巧掉在床头的木枕头上。
苏尘躺在摇椅上,两只脚搭在床沿,整个人缩在棉被里。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呼......”
他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被子被他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颗脑袋。
只要睡着了,外面的动静就跟自己没关系。
打架就打架,别拆房子就行。
反正后山有冷月霜顶着,前山有莫天机和楚狂人,怎么着也能撑一阵子。
等他睡醒了,再去把院子里的碎石头扫了。
然而。
天上的动静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吵。
“轰!”
一道暗金色的余波擦着藏经阁的屋檐飞了过去,把后院那棵长了三千年的古松直接炸成了两截。
巨大的树冠砸在房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整座藏经阁跟着晃了三晃。
摇椅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被窝里,苏尘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又翻了个身,平躺在摇椅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被子,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
“下界罪血,尽归虚无!”
外头星使那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穿透了被子,顺着耳孔直往脑子里钻。
紧接着,就是冷月霜咬着牙的厉喝与法则爆鸣声。
冰晶碎裂的声音、山石坍塌的声音、还有那该死的高维法则撕扯大地的尖锐杂音。
每一种动静,都在疯狂挑拨着神经。
苏尘闭着眼睛。
脑门上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昨天为了修复识海里的暗银碎片,耗了大半夜的心神,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能眯一会儿。
结果刚合眼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先是窗户被震碎,接着是屋顶被掀翻,现在连房梁上的灰都要往他鼻孔里钻。
“烦死了......”
苏尘从被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吓人。
他又翻了第三个身。
这一次,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被单扯下来,一层又一层地裹在头上。
只要听不见就行。
只要不去管就行。
修仙界打打杀杀很正常,天道清算也很正常,上位界域降维抹杀也很正常。
关一个扫地杂役什么事?
爱咋打咋打去。
但下一刻。
“咔嚓!”
藏经阁二楼那根承重的主梁,在接连不断的气浪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尺许宽的口子。
一截手臂粗细的断木夹杂着大片瓦砾,呼啸着从天花板砸落下来。
“啪!”
断木结结实实地砸在八仙桌上,把那只装满了悟道茶的旧茶壶砸得粉碎,淡青色的茶水泼了一地,顺着地砖缝隙流淌。
几滴茶水溅起来,正巧落在了苏尘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背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
整个藏经阁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被窝里的人彻底不动了。
外头,星使的狂笑声顺着狂风灌了进来。
“下界蝼蚁,见识到天律的威严了吗?”
“今日太玄除名,此方界域,重归秩序!”
封神榜残卷在虚空中爆发出刺目的光华,百丈神光再次凝聚,锁定了整座后山山谷。
被窝里。
苏尘的手掌慢慢从被单边缘探了出来。
指尖落在粗糙的麻布被套上,一点点收紧。
“呼......”
又是一声吐气,但这一次,空气里的温度莫名降到了冰点。
苏尘一把掀开了身上的厚棉被。
被单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随后轻飘飘地落在摇椅后方。
他光着脚,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
乱糟糟的黑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烦躁。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脚背上的茶渍。
又抬头看了一眼被砸碎的旧茶壶。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扇漏风的窗户上。
屋外的风很大,吹得他那身灰布杂役服猎猎作响。
苏尘站起身。
他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瓦砾和碎木片上。
“啪嗒。”
脚掌踩过碎瓷片,瓷片当场化作粉末。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那扇漏风的窗户,每走一步,藏经阁周围的空间就出现一道细密的黑色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