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县城,守备司令部后院的特大粮仓。
扬首长站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前,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召,后勤连清点出来没有?到底有多少?”
召政委拿着缴获的账本,手还在发抖。
“清出来了。”
“细粮八十万斤,粗粮和黄豆四十万斤。”
“这帮畜生,把平阳县周边三个乡镇老百姓的过冬口粮,全抢到这儿来了!”
扬首长咬着牙,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这么多粮食,本该是救命的本钱,现在却成了最棘手的难题。
“咱们的部队,满打满算三千多号人。”
扬首长快速盘算着运力。
“还要带弹药和新发的棉衣,每个人顶天了能扛六十斤。”
“就算把城里缴获的几十架大马车全用上,咱们最多也只能带走三十万斤。”
召政委沉默了。
剩下的九十万斤怎么办?
按游击战的铁律,带不走的物资,必须就地销毁,绝不能留给敌人。
一把火烧了?
那是老百姓从地里一捧土一滴汗种出来的血汗!烧了这些粮食,等于挖了他们的心!
“不能烧。”
陈烈提着那把擦拭干净的高精狙,从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荧光刻度。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城里的动静这么大,周围据点的日军随时会发觉异常。”
“天一亮,关东军的轰炸机群就会挂着航弹飞过来,把这里夷为平地。”
扬首长猛地转过身。
“陈老弟,你的意思是?”
“打开城门,开仓。”
陈烈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粮食分给城里的老百姓。”
“让他们带着粮食,连夜出城避难。”
扬首长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亮光。
“对!发给老百姓!”
“这是咱们中国人的粮食,凭什么给小鬼子留着!”
“老召!派人上街鸣锣!挨家挨户去喊!”
此时的平阳县城,死寂得让人窒息。
虽然外面的枪炮声已经停了,但街道两侧的民房里,没有一户敢点灯。
老百姓们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用破棉被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不知道外面打成了什么样。
在他们眼里,不管是谁打赢了,老百姓都免不了一场洗劫。
清脆的铜锣声,突然在主街上响起。
“乡亲们!别怕!”
大壮扯着粗犷的嗓门,在寂静的街道上奋力大喊。
“俺们是抗联的队伍!是打鬼子的队伍!”
“城里的鬼子和二鬼子全被俺们宰干净了!”
“司令部的粮仓打开了!乡亲们快出来领粮食!带着粮食出城躲躲!”
喊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一扇门打开。
长期的压迫和欺骗,让这些百姓早就像惊弓之鸟,根本不敢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大壮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站在街角的陈烈。
“教官,老百姓不敢出来啊!”
陈烈眼神冷冽,没有废话。
“不用喊了。”
“猴子,带人把粮仓里的麻袋扛出来,挨家挨户,直接把粮食砸在他们门槛上。”
“是!”
幽灵小队的执行力无可挑剔。
三十名精锐,加上后勤连的战士,直接化身搬运工。
“砰!”
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重重地砸在了一户低矮的木门前。
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沿着街道一路蔓延。
终于。
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细小的门缝。
一个满头白发、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大着胆子探出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门槛上的那个麻袋。
麻袋口敞开着,里面那些白花花、颗粒饱满的大米,在雪地里刺痛了他的眼睛。
“米……细粮大米……”
老汉颤抖着伸出手,抓了一把,死死塞进嘴里。
眼泪“唰”地一下决堤了。
“真的是粮食!没骗人!他们没骗人!”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着街道中心大哭出声。
“抗联的队伍!真的是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啊!”
这一声哭喊,彻底击溃了平阳县城百姓心底的防线。
“吱呀!吱呀!”
无数扇木门接连打开。
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男人、妇女、孩子,发疯一般地涌向了街头。
当他们看到十字路口那堆积如山的日伪军尸体时,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一顿。
往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守备队长,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血泊里,脑袋被开了个大洞。
那些平时动辄拿鞭子抽他们的伪军,此刻全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碎肉。
“死了……这帮畜生全死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恸哭。
“长官!谢谢长官!”
不知是谁带的头,成百上千的老百姓,黑压压地跪倒在街道两旁,朝着端枪警戒的抗联战士们连连磕头。
扬首长眼眶泛红,大步走上前,一把拉起最前面的老汉。
“乡亲们,使不得!”
“俺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扬首长转身,指着司令部的粮仓。
“时间紧迫!天一亮鬼子的飞机就会来报复!”
“能扛多少扛多少!拖家带口,赶紧往乡下的亲戚家躲避!”
老百姓们擦干眼泪,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没有哄抢,没有推搡。
那些汉子们直接脱下破棉袄,把大米往衣服里一兜,扛起就走。
妇女们用床单做成包袱,甚至连七八岁的半大孩子,都在怀里死死抱着几斤黄豆。
民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首长!”
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直接抓起地上的弹药箱。
“俺们不走!”
“俺们给队伍当苦力!帮你们把粮食背进山里!”
“只要能杀鬼子,俺们这条命就交给抗联了!”
越来越多拿完口粮的青壮年,自发地汇聚到了后勤连的队伍里,扛起那最沉重的武器箱和行军锅。
扬首长看着这支瞬间壮大了几百号人的运输队,胸中涌动着万丈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有这样的老百姓撑着,关东军就算派三十万人来,也休想在这片黑土地上站稳脚跟!
县城城楼上。
陈烈迎风而立,没有去看下方感人至深的军民鱼水情。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扫视着东方的天际线。
风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
陈烈胸前挂着的军用截获电台,突然红灯爆闪。
一连串急促的日文加密电码,被直接破译出声。
“平阳失守。”
“第三飞行战队已起飞。”
“携带燃烧弹与高爆弹,目标平阳县城,无差别覆盖轰炸。”
陈烈的眼神骤然降至冰点。
鬼子高层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前线的合围部队追不上,直接呼叫航空兵洗地。
要把抗联主力连同平阳县城一起从地图上抹去。
“教官。”
大壮顺着城墙阶梯快步跑上来,气喘吁吁。
“大部队已经撤出西门了!老百姓也散进乡道了!”
“首长让俺来叫您,该撤了!”
陈烈没有动。
他仰起头,看着远处逐渐明亮的天空。
在那厚重的云层深处,已经隐隐传来了一种低沉的、犹如群蜂出巢般的发动机轰鸣声。
“你们先走。”
陈烈反手摘下背上的战术背包,拉开拉链。
“教官?!”大壮急了,一把抓住陈烈的胳膊,“那是鬼子的轰炸机!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不留人断后,大部队在平原上就是空中的活靶子。”
陈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从背包里,缓缓掏出一具通体呈现墨绿色的单兵防空导弹发射筒。
这是他上次回归军区时,国家为了应对日军空中威胁,特批的顶级单兵大杀器。
“前卫-2”便携式防空导弹。
“去追首长,保护大部队进山。”
陈烈一把将大壮推向楼梯口。
他扛起发射筒,拇指拨开火控保险,红外导引头的制冷系统发出细微的工作声。
“长官负责转移,我负责清空航道。”
“告诉小鬼子的飞行员。”
陈烈冷酷地锁定着天空中逐渐显露轮廓的黑色机群。
“这片天,今天禁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