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二年十一月十二,龙源县衙前。
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青石台阶上。
衙门前黑压压跪了一地人——谭弘毅居中,左侧是谭弘业、谭弘福等武官,右侧是石柱及县衙属吏。身后,是自发聚集而来的数百百姓。
钦差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龙源知县谭弘毅,忠勇果敢,守土御敌,功在社稷……擢升从五品北疆巡防道佥事,仍兼管龙源县,总摄北疆三县防务,准扩编团练至一千人,火器制造如旧,一切便宜行事……”
每念一句,人群中便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从七品知县,一跃而为从五品佥事,这是连升四级!更不用说“总摄北疆三县防务”——这意味着龙源不再是边陲孤县,而是北疆防务的核心。
“……清平知县周文正,擢升正六品……卫所千户胡百户,擢升指挥同知……龙源团练谭弘业、谭弘福,各授正七品武职……县丞石柱,擢升正八品……”
一个个名字,一份份封赏。
谭弘业紧握双拳,指节发白——正七品武职,他一个农家子弟,竟有今日!谭弘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石柱眼眶泛红,想起当年在星沙府街头,那个出钱葬父的公子,如今已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百姓们窃窃私语,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色。他们的谭大人升官了,龙源有靠山了。
圣旨最后,钦差的声音微微一顿:
“……北疆初定,疮痍未复。着该员妥善安置流民,抚循地方,整军经武,以备不虞。朕,观其后效。”
“观其后效”四字,念得缓慢而清晰。
谭弘毅叩首的姿势纹丝不动:“臣,领旨谢恩。”
但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板上,微微收紧。
恩赏超格,是幸,也是险。圣眷正隆,是荣,也是靶。
送走钦差,县衙内室。
炭盆烧得正旺,但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谭弘毅将圣旨供在案上,转身看向众人。谭弘业、谭弘福、石柱、老王,还有几个新提拔的什长,个个脸上还带着封赏的喜色。
“都高兴?”谭弘毅开口,声音平静。
众人一愣。
“该高兴。”谭弘毅继续说,“拼命换来的功名,凭什么不高兴?”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但我问你们,圣旨最后那句‘观其后效’,什么意思?”
谭弘业迟疑道:“是……是皇上还要看我们以后的表现?”
“对,也不对。”谭弘毅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皇上是在告诉我们:功,赏过了;接下来,该做事了。做得好,前程似锦;做不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真以为这一仗打完,北疆就太平了?内鬼揪出来了?府城那些大人们,都心服口服了?”
一连三问,问得众人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大人是说……”石柱低声道。
“我说,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谭弘毅走回案前,摊开龙源地图,“打仗,我们赢了;但治国,才刚刚起步。”
三日后,龙源县城外,流民营。
战后的北疆,满目疮痍。龙源虽然守住了,但周边村庄十室九空,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沦为流民。仅仅聚集在龙源城外的,就有近两千人。
寒风凛冽,流民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成一片凄凉的背景。
谭弘毅带着石柱、谭弘福等人,走进了流民营。
“青天大老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流民们纷纷涌出,跪了一地。
“大人,给口吃的吧……”
“大人,我孩子快冻死了……”
“大人,我家房子烧了,地也没了,活不下去了……”
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谭弘毅扶起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汉,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
“都起来。”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营地,“朝廷的圣旨下来了,龙源赢了,北羯退了。但这不够——你们的家没了,你们的亲人死了,你们的苦日子,还没到头。”
流民们安静下来,茫然地看着他。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施粥的。”谭弘毅继续说,“施粥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我要给你们一条活路,一条能安家落户、重建家园的活路。”
流民们听了,都羞愧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