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烨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任婷婷也放下手中的草药，跟了过来。
鹧鸪哨摘下毡帽，露出一头夹杂了不少灰白的短发。
他看着姜烨，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终究没能成功，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姜兄弟，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好好说话。
“你们这是......快请进！”
姜烨心中咯噔一下，鹧鸪哨这模样比当初在瓶山分别时何止苍老了十岁！那空荡荡的左袖更是触目惊心。
连忙将二人让进院内，文机灵地跑去后堂通知九叔和蔗姑。
九叔闻讯赶来，见到鹧鸪哨的模样也是眉头微蹙，颔首示意。
众人来到前厅落座，红姑娘将背上的包袱和手中油布包裹轻轻放在桌上。
文才奉上茶水。
鹧鸪哨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喝茶。
他用仅存的右手，有些费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兽皮小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放在桌上，缓缓推开。
里面是一块颜色暗沉、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残片，约莫汤盆大小，边缘不规则。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古老的奇异符号，而在残片中央赫然有一个清晰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眼珠状纹路，纹路中似乎还有点淡淡的暗金色泽流转。
“这是......？”
姜烨目光一凝。
“西夏黑水城，通天大佛寺。”
鹧鸪哨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们找到了，也进去了。”
“里面机关重重，邪物遍地......。”
“老洋人为了推开一道藏着腐玉的暗门，救我出来......没了。”
“花灵，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坍塌的碎玉埋了也没能带出来。”
“怒晴鸡在破除了最后的‘百眼引魂灯’阵后，力竭而亡......也没了。”
每一个“没了”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厅内众人的心头。
红姑娘的眼圈瞬间红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鹧鸪哨顿了顿，手指抚过那块残片上的眼珠纹路：“我们费尽心力只找到了这个。”
“半片记载了雮尘珠线索的龙骨天书，上面的文字......了尘长老也只破译出部分。”
“指向西域精绝古城，雮尘珠......或许在那里。”
鹧鸪哨抬起眼看向姜烨，那深邃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姜兄弟......。”
“年前你赠我血符，助我调理气血，此恩我一直记得。”
“此番黑水城一行我搬山一脉损折殆尽，至亲凋零......我，已然心灰。”
说到这里鹧鸪哨缓缓站起身，对着姜烨深深一揖：“我与红姑，决意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托了在美国的友人关系，准备渡海西去。”
“到那片新大陆，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破除族中诅咒的线索，或者......就此了却残生。”
“此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今日特来道别，谢过兄弟往日情谊。”
姜烨连忙扶住他，心中五味杂陈。
瓶山并肩作战的情景犹在眼前，那时鹧鸪哨何等意气风发，誓要找到雮尘珠解救族人。
如今却落得残疾孤身，兄弟师妹皆亡，远走异乡。
“杨兄，何至于此......。”
姜烨一时干不知该如何安慰。
鹧鸪哨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苦涩至极的笑：“搬山之路，本就是绝路......我早该明白。”
说着指向红姑娘放在桌上的那个油布长包裹：“此物，留与兄弟。”
红姑娘小心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带鞘的短刃。
刃鞘是普通的皮革，已很陈旧。
拔出短刃，刃长约一尺，形制古朴，似青铜又似某种黑色金属锻造。
刃身并不特别光亮，却隐隐透着一股灼热阳刚的气息。
最奇特的是靠近刀镡处的刃身上，有几滴早已干涸、却依旧呈现出璀璨金红色、如同融化的太阳金晶般的血渍。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命阳气与破邪之力。
“这是怒晴鸡临终前，最后一滴本源精血所溅之处。”
鹧鸪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鸡非凡物，乃凤种遗脉。”
“其血至阳至刚，专克阴邪鬼物、尸毒蛊瘴。”
“我将它生前常用的这柄探路短刃保留下来，这几滴精血已与刃身融为一体，成了一件破邪异宝。”
“此去西洋，未必用得上。”
“留在你这里，或可助你应对一些棘手邪物。”
“尤其......。”
鹧鸪哨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安静聆听的任婷婷：“对某些阴戾侵体、非生非死之物，或有奇效。”
任婷婷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姜烨郑重地双手接过短刃，入手沉甸甸。
那金红色血渍处传来温润暖意，与他体内《五灵炼血术》的阴阳调和之气隐隐呼应。
姜烨立刻明白了这份礼物的珍贵与鹧鸪哨的深意：“杨兄，厚礼愧领。”
“此去万里，山高水长，还请务必保重。”
“若有朝一日需要帮手，可来信至酒泉镇......在下定当鼎力相助。”
鹧鸪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与红姑娘向九叔也行了礼，婉拒了留下用饭的邀请，言说船只不等人。
姜烨和任婷婷将二人送至镇口，秋风萧瑟，长亭古道。
鹧鸪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酒泉镇，看了一眼姜烨。
又看了看那柄带着怒晴鸡血的短刃，以及姜烨身边气质特殊的任婷婷，沧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预见了什么的光芒。
“姜兄弟，你走的道与我不同，但恐怕......亦非坦途”
“珍重！”
“杨兄、红姑娘珍重！”
鹧鸪哨转身，与红姑娘相互扶持着沿着官道，渐渐消失在夕阳余晖之中。
那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孤独地飘荡。
姜烨久久伫立，握着手中温热的短刃，心头沉甸甸的。
雮尘珠、精绝古城、半片龙骨天书、怒晴鸡血刃，这些词语仿佛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任婷婷站在姜烨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回去吧。”
“那位鹧鸪哨前辈，他好像把希望留给了你。”
姜烨回过神，看着任婷婷清澈中带着一丝忧虑的眼眸。
又低头看了看短刃上那抹金红，缓缓点头。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道场的宁静日常依旧。
但某些关乎古老诅咒、西域秘境、以及莫测未来的种子，已随着这位断臂故人的道别悄然埋下。
酒泉镇的桂花，似乎快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