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宝斋前厅，气氛颇有些凝滞。
与平日清雅中带着市侩的寻常交易景象不同，此刻厅中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是仙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只是此刻，这几位公子哥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与不耐。
厅中央的紫檀木大桌上，平放着一副铠甲。
铠甲通体呈暗沉的黑灰色，样式古朴厚重，由胸甲、肩吞、臂缚、裙甲、胫甲等多个部件组成，虽未穿戴，却能想象出其披挂后的雄武之姿。甲身线条简洁流畅，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片。甲胄上多处有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坑，边缘磨损自然，透着一股历经无数血火厮杀的沧桑与肃杀之气。更引人注目的是，铠甲表面隐隐流淌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泽，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不曾完全消散，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只看品相，此甲便非凡物。
而争吵的焦点，便在于此甲的来历。
“李凌风，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说话的是个身穿月白锦袍、面容带着几分轻浮之色的年轻公子，他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指着那铠甲，语气不屑，“此甲虽古，但绝非万载之物！更不可能是‘战神殿’遗宝！战神殿的‘战神铠’，据古籍记载，通体赤金，铭刻战神符文，有搬山覆海之威！你再看看你这副，灰不溜秋，除了硬点、旧点，还有什么神异？依我看，最多是三千年前‘天工门’仿制的精品罢了！”
被他指着的，是一名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的青衣公子。闻言，李凌风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华为逸，你懂什么？战神殿覆灭万年，其传承炼器之法早已失传，后世仿品岂能得其神髓一二？此甲乃我于海外险地‘古战场’遗迹中，费尽周折方才寻得，当时甲胄仍有残存煞气护体，寻常法器难伤！我还特意请了‘百工阁’的鲁大师掌眼，鲁大师言此甲材质特异，非今人所能仿，至少有七八千年火候，极有可能与战神殿有关！你空口白牙，便想贬低我宝？”
“鲁大师？”华为逸嗤笑一声，刷地展开折扇，轻摇几下，“鲁大师精于炼器，于古物断代却未必是权威。何况，你说请了就请了？证据呢？我还说我请了‘万宝楼’的朝奉看过，断定这是天工门仿品呢！”
“你——强词夺理！”李凌风脸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他身边两名随从也怒目而视。华为逸身后同样跟着两名气息不弱的护卫，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文三娘站在两拨人中间，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两位爷，一位是内城筑基家族李家的嫡系三公子，一位是掌控崂山仙城三大金丹山主之一“华老祖”的直系曾孙，虽非最受宠的核心，但也不是她一个开古玩铺子的旁系子弟能轻易得罪的。这铠甲是李凌风拿到她店里，想请她帮忙出手或估价的，结果正巧被来逛的华为逸碰上，两人素有嫌隙，便杠上了。店里两位老师傅看过，意见也不统一，一个倾向战神殿遗物（但不敢确定），一个更支持天工门高仿。这下可好，两位小祖宗谁也不服谁，在她这店里吵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本想去请内城更权威的鉴古大师，可一来时间不及，二来也怕事情闹大。正焦头烂额之际，眼尖的她瞥见陈墨出现在街口，顿时如见救星。上次青铜爵之事，陈墨那毒辣精准的眼力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此子或许修为不高，但那份洞察幽微、直指本质的本事，连她都自愧弗如。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盼着陈墨能看出点真东西，至少把眼前这僵局给解开。
“两位公子，两位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文三娘提高声音，挤到两人中间，脸上堆满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李公子得宝，华公子见识广博，都是为我这小小古宝斋增光。这铠甲来历非凡，一时难以定论也是常事。不如这样，老身方才正好请来一位在古物鉴定上颇有独到见解的朋友，不如让他也看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李凌风和华为逸同时停下争吵，看向文三娘，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刚被引进店内的陈墨。
见是个穿着普通、修为不过炼气四层（陈墨习惯性隐匿）的陌生年轻修士，两人脸上都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李凌风更是眉头一皱：“文掌柜，这就是你请的高人？未免太过儿戏了吧？”他花费巨大代价得来此甲，心中认定是战神殿遗宝，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低阶散修置喙？
华为逸倒是打量了陈墨几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寻常散修那般畏缩或谄媚，心中倒是少了两分轻视，多了点好奇，摇着扇子道：“哦？文掌柜找来的人，想必有些门道。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妨。李凌风，你该不会怕被说中，不敢让人看吧？”
“我会怕？”李凌风被他一激，冷笑道，“看就看！我倒要看看，这位‘高人’能看出什么花来！若只是信口雌黄，辱我宝物，哼！”后半句虽未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文三娘连忙打圆场，对陈墨介绍道：“陈道友，这位是内城李家的李凌风李公子，这位是华家的华为逸华公子。两位公子对此甲来历略有分歧，想请道友帮忙参详参详。”
她又转向两位公子，语气郑重了几分：“两位公子，这位是陈墨陈道友。别看他年轻，于古物鉴定一道，眼光极为独到，曾助老身避免过大损失。老身愿以古宝斋信誉担保，陈道友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见文三娘说得如此郑重，李凌风脸色稍缓，华为逸眼中好奇之色更浓。
陈墨对着两人不卑不亢地拱手：“晚辈陈墨，见过李公子，华公子。鉴宝之事，晚辈所学粗浅，只能尽力而为，若有谬误，还请两位公子海涵。”
说罢，他不再多言，走到那紫檀木桌旁，目光落向那副静静陈列的古朴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