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魔都,秋老虎余威尚在,梧桐叶子却已经开始泛黄。那点残暑裹在潮湿的风里,黏在行人的后脖颈上,让人烦躁。他们一伙人站在魔都音乐学院的大门口,像一窝刚出巢的鹞子,叽叽喳喳的,惹得路过的魔音学生纷纷侧目。
赵晚秋和王舒吟不习惯这么被人围观,轻声地提醒道:“我们到校内找个地方坐坐,站在这里不好看。”
毛小兵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家向里面走,今天的魔音很热闹,知道今天是国庆晚会的带妆彩排,知道消息的学生都想过来看看热闹,学校门口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的。
我说小兵,你一个五音不全的同济工科生,还有人专门来请你观看国庆彩排,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谭辉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回力运动衫,领子竖得高高的,那得意劲儿别提了。什么时候这家伙买了件这么骚包的衣服,刚才在校门口等的时候,他已经对着人家上音的女学生吹了七八声口哨了,差点没被人拿书包砸回来。
谢英和林灵走在一起,她身边还跟着那个眼镜美女牛莉,三个人聊得亲亲热热的,女人的友谊好像比男人来得更快。
而赵晚秋和王舒吟作为半个主人,会不时地和这个聊几句,又和那个聊几句。
这时候赵晚秋就和毛小兵闲聊着,她对毛小兵和他女朋友林灵的事特别感兴趣,听说他们是高中同学,不由得问道:“你们高三的时候就在一起吗?”
“没有,高考后才在一起的,高三那会儿两个人朦朦胧胧的都有些好感。”
“真羡慕你们,双方都是自己喜欢的,那时候看你在校门口搭讪我们两个,我还以为你对我们中的一个有兴趣呢,看样子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们那时候肯定在心里笑我,这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尊容。”
赵晚秋笑得更大声了,她和王舒吟确实这么说过。那天决定去共济大学找毛小兵玩,她还对王舒吟说,给那个癞蛤蟆一个机会。
“不过,那个星期天相处下来,我们还是认为你是一只有内秀的癞蛤蟆。”说完这话,她“鹅、鹅、鹅”地笑得更大声了。
谢英回头说:“你们不能说悄悄话,有什么好笑的事让我们也乐一乐。”
赵晚秋笑着回答说:“没有,我们是在讨论一只有内秀的癞蛤蟆。”
毛小兵一脸的黑线,“晚秋同学,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的癞蛤蟆。”
赵晚秋笑得不行,摆着手说:“好,好,我不说了。我们讨论讨论天鹅肉的问题,小兵同学,你是怎么咬上林灵这只天鹅肉的。”
“她先下嘴咬我的,弄得我现在面对这么多漂亮的女同学,都没办法下嘴了。”
“你就得瑟吧,有林灵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还想三想四的。”
赵晚秋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对毛小兵说:“小兵,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早点进去吧,还能占个好位置。”
“好啊,你带路。”他又对众人说:“走吧,我们现在去大礼堂。”
众人陆陆续续地跟了上来。
穿过一条林荫小路,再拐过一个弯,魔都音乐学院的大礼堂就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栋砖红色的建筑,灰白色的石柱撑起拱形的门廊,大门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周年国庆晚会”一行字,下面的落款是“魔都音乐学院演出管理处。”
礼堂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不少人,有几个拿着节目单在对流程,有几个穿着演出服的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大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发胶固定出一个精致的偏分。他手里攥着一叠入场凭证,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傲慢和殷勤之间的表情——傲慢是对着走近的普通人,殷勤是对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漂亮女生。
这人正是上午拦着赵晚秋表白的人,他叫高峰,上音作曲系大二学生,学生会文艺部的干事。高高瘦瘦的,白净面皮,颧骨有点高,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眼角往下垂,看着客客气气,可那笑意从来到不了眼底。赵晚秋一入学,他就盯上了她,隔三差五地往声乐系的练声房跑,送花、送电影票、送他从家里带来的糖炒栗子。赵晚秋一概不收,他就换了个路子,利用自己在学生会的职务之便,各种明里暗里地“照顾”赵晚秋——把好一点的练声时段安排给她,在评分老师的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对她身边的室友王舒吟也客客气气。但赵晚秋对他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早就盯上了毛小兵。
前两周的一个周日,他就看见赵晚秋和一个中等个子男生在校门外的小店说话。那男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很精神的样子,额头宽宽的,发际线较高,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赵晚秋跟他说笑着,眼睛亮亮的,那神态跟对着自己时完全不同,像一朵花在太阳底下突然张开了花瓣。
那一刻他心里嫉妒得发狂。
他后来不经意地问过王舒吟,王舒吟随口说是赵晚秋老乡,就敷衍过去了。
那个男生的背影,那种被什么刺了一下的感觉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走一步,疼一步。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上午又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身影,为了证明什么,他上午特意拦着赵晚秋说了那些话,可赵晚秋全程冷着脸,一点好脸色没给他。
他心里狠狠地想——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些“朋友”都是些什么货色。我就看他们怎么进大礼堂。
现在,货色来了。赵晚秋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峰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定格了一瞬,然后重新启动,换成了一个更加彬彬有礼、也更加冷漠的版本。
“不好意思,”他伸手拦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毛小兵,语气温和,但手横在那里纹丝不动,“请问你们是?”
毛小兵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笑道:“我们是赵晚秋的朋友。我姓毛,同济的,来看彩排。”
“彩排?”高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仿佛很困惑的表情,“今天是带妆彩排,只对演职人员和特邀嘉宾开放。你们……有入场凭证吗?”
赵晚秋从后面挤上来:“高峰!他们是周冰清学姐请来的朋友。”
高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温和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长辈式的、带着怜悯的耐心:“晚秋,彩排名额有限,每张入场凭证都要在保卫处备案的。我做不了主,你也不能让我为难,对吧?”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我也是为了你好”的意味,“你们声乐系的新生刚入学,还不熟悉学校的规矩,我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赵晚秋急了,“他们大老远从同济赶过来的,小兵还给晚会写了歌!你怎么能——”
“写了歌?”高峰挑了挑眉,目光重新落在毛小兵脸上,那目光像一把凉水泼在灰烬上,不动声色,但凉意渗人,“ 哦,是吗?请问是哪一首?”
毛小兵被他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答:“一首叫《红旗飘飘》,还有一首是周冰清学姐要唱的,叫《至少还有你》。”
“周冰清学姐?”高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周冰清师姐是今年晚会的独唱演员,她的节目……据我所知,是由谭总策划亲自敲定的。她好像没有说过……她有什么写歌的“朋友”吧?”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谭辉在后面已经听出火来了,往前走了一步,嗓门压低了但怒气一点没藏:“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是看门的还是拦路的?晚秋同学亲口说了让她朋友来的,你一个干事拦在这儿,怎么着,你是门栓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