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几人终于抵达分县。车子特意绕到县政府门口缓缓驶过,众人目光扫过大门与周遭景致,匆匆记熟了方位,随后调转车头向东行驶。
刚到县城边缘,一家“立新旅社”便映入眼帘——店面不大,门头朴素,屋后还带着个方正的小院,恰好能停下云哥的小四轮,还有不少空地,再合适不过。
毛小兵眼睛一亮,当即拍了拍驾驶室的车窗,喊老大停车,抬手指着对面的旅社,语气笃定:“老大,就这家了。”
老大打了个大弯调头,稳稳停在旅社门口。这是一栋两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看得出来原本并非旅社,应该是后来翻新改造而成的。毛小兵快步走到前台,笑着问柜台后正在打毛衣的大姐:“大姐,您好,还有空房间吗?”
“有呢,小伙子是要住宿?一共几个人呀?”大姐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我们人多,想把店里剩下的房间全包下来,大概要住四天左右。”毛小兵直言道。
大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试探着问:“我们还有十多间房呢,你们真要全包?看你们这几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毛小兵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大姐,没错,您这边还有多少间,我们就包多少间。我们人还没到齐,晚上就都会过来了。”
大姐闻言,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连忙说道:“我们有两种价位,大通铺按人头算,2块钱一个人;其余的房间,都是5块钱一间。”
“行,那您算算,一天下来总共多少钱?”毛小兵干脆利落地说道。
大姐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算着,片刻后抬起头,笑着说:“我们店里一共20间房,目前有两间已经住了客人,还剩十八间。其中两间是大通铺,我按每间5个人算,一间就是10块钱;剩下十六间房,一共80块,加上大通铺的20块,正好100块一天。”
“好,就按100块一天算。”毛小兵一口答应,又补充道,“要是明天那两间房的客人走了,麻烦您也把那两间留给我们,行不?”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大姐笑得合不拢嘴,心里乐开了花——这一下子就把店里的空房全住满了,这种好事,平时好几周都遇不上一次。
四人跟着大姐进后院看了看房间,条件算不上好,只能说是勉强过得去,所有房间都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公共水房和洗浴室。毛小兵在心里盘算着,反正也就住四天,咬咬牙坚持一下就过去了,便没再多说。
手续办得很利索,房间钥匙都统一放在柜台,由林灵付了第一天的房钱。
毛小兵转头对老大、老四和林灵说道:“咱们别闲着,去附近村子看看情况,能收多少布就收多少,五点准时回来集合。”
几人索性没卸车上的东西,背上随身的包就出了旅社——本就住在县城边上,离附近的村子不远。老大开着三轮车,载着几人,朝着最近的自然村驶去。
这是林灵第一次见识毛小兵吆喝收布的本事,她有些不好意思,躲在三轮车后面,可看着毛小兵一个人忙前忙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袖手旁观,想上前帮忙,却又放不开身段,就在这矛盾的心思里,围着三轮车来回打转,神色有些窘迫。
毛小兵可没心思顾及她的小情绪,扯开嗓子就大声吆喝起来:“收布咯——收夏布咯——高价收布,现金结算!还有国库券,也收咯!”
这是县城边上一个不小的自然村,村民们从没听过有人下乡收布和国库券,纷纷被这新奇的吆喝声吸引过来,围在三轮车旁,七嘴八舌地打听着收购价格和规矩。村里不少妇女,农闲时都会坐在织布机前织布,换些零花钱补贴家用,此刻见有上门收购的,更是来了兴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没人知道,夏布曾是秀城当年出口创汇的主力军,风光一时,甚至一度被指定为贡品,形成了不小的产业规模。只是后来,在市场经济的大潮冲击下,夏布产业没能及时转型,也没有投入资金研发新产品,织布设备依旧是老旧的人工织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到了后世,便渐渐被淘汰了。但在这个时候,万县和分县,依旧是夏布的主要产地,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存布。
当毛小兵报出收购价格时,在场的农户们瞬间欢欣鼓舞——同样一匹布,在这里能多卖20块,还不用自己费力送到县城的供销社,省时又省力。20块钱,在当时的农村家庭里,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买不少油盐酱醋,更何况毛小兵承诺,当场付现金,绝不打白条。
一时间,农户们纷纷转身回家,抱出自己家存的夏布,争先恐后地往毛小兵面前递;那些早就把布送到供销社的人家,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满心都是后悔。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收国库券的功夫都没有,幸好出发前准备充分,带足了现金。直到三轮车的车厢被夏布堆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他们才不得不终止这次收购,对着围上来的农户们反复承诺,明天一定还来,才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匆匆往回赶。
老大和老四坐在三轮车驾驶室里,毛小兵则骑着线车,载着林灵,几人的额头上都渗满了汗珠,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好在离县城不远,赶回去时,还差几分钟就到五点。毛小兵索性带着林灵,直接骑到县政府门口,看看云哥他们到了没有。
门口没有云哥那辆小四轮的影子,两人便沿着县政府门前的街道慢慢逛着,消磨时间。直到五点半,毛小兵才眼尖地看到,云哥的小四轮从西边缓缓开过来,车上挤满了人,车厢最前面,也堆着不少夏布。
毛小兵连忙挥了挥手,大声和云哥打招呼,随后骑着线车走在前面带路,林灵坐在后座的车架上,双脚轻轻晃荡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毛小兵指挥着云哥,将小四轮开进立新旅社的后院。一众人纷纷跳下车,先把车上的人和东西都卸下来,又合力将下午收的三百多匹布搬上车,后院里人声鼎沸,闹哄哄的,堪比菜市场一般热闹。
众人一起用雨布将车上的夏布盖得严严实实,防止受潮,随后毛小兵带着所有人,去附近的餐馆吃饭——老四早就提前过来点好了菜,就等人一到,立马开席。
因为晚上不打算再出去收布,众人便都喝了点啤酒,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席间,毛小兵端起酒杯,看向云哥,轻声问道:“云哥,今天不回去,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放心吧。”云哥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今天本来就出来得晚,中午才动身,张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得通。”
毛小兵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对所有人说道:“大家也都清楚情况,我们收布的生意,就剩下最后三到四天的时间,过了这几天,就彻底终结了。所以这几天,咱们必须全力以赴,国库券那边,没时间、没资金,就先放一放,集中所有精力,再赚最后一波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辛苦大家这四天多熬一熬,早点出去,晚点回来。云哥的车,每天就在旅社后院等到下午六点半,要是有人没赶上,就把收来的布先存到旅社的其中一间大通铺里。林灵和顾晗,还是负责点数和后勤工作;中午饭和晚饭,咱们就定在这家餐馆,不统一等,先到的先吃,晚到的就晚吃。老大和谭辉,留在秀城驻守;我和老四,组成机动组,跟着车在路上跑,哪里能收布就去哪里。来,大家一起举杯,为了咱们能多赚钱,干一杯!”
众人齐声响应,纷纷站起身,举起酒杯,“砰”的一声碰在一起,齐声喊着“干了”,随后一饮而尽,脸上都满是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