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毛小兵在大学生活的第一个星期天,他照常跑步,打拳。
星期天的校园特别的安静,跑步的,读书的都少了很多,都想趁周日放松一下,想睡懒觉的睡懒觉,想寻亲访友的去找朋友玩了,打拳的时候他没有看到北京大妞。
打完拳,他散着步让汗息下来,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啃着回了共济新村,
去邮局寄了邮件,又呼了林灵,等了五分钟,林灵回过来电话。
“小兵,是你呼我吗?”毛小兵刚提起话筒,林灵那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嗯!想你了,今天星期天,你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这两天走队列,可累死我了。小兵,你过来吗?”
“我到一下音乐学院,中午到你那里来吃饭。”
“你到音乐学院干嘛?”林灵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
“我去问问看老大这种情况能不能到学校进修或旁听。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我警告你,不准看那些漂亮学妹。”
“好,不过,如果那漂亮学妹走我面前过呢?”
“闭上眼,不准看。”
“好的,我一定遵命,不过,闭上眼,撞别人身上去了,那我可管不了哈,撞伤了我还得送人去医院,难免就会扶着或背着,学妹赖上我,我就没办法了。”
林灵“咯咯”地笑着说:“毛老二,就你那样子,除了我喜欢还有哪个瞎眼的学妹会赖上你,你就别臭美了。”
“那可说不定,你老公我还是有点魅力的。”
林灵啐了一口:“我可没有老公。”说完,又红着脸“咯咯”地笑了。
“好了,中午等我吃饭。”毛小兵对着话筒狠狠地亲了一口。
林灵看看左右,看没人注意,也“嗯呐”了一个。
毛小兵也没有联系谭辉和老三,骑上自行车就去了魔都音乐学院。
今天是周日,也不知道能找到老师吗?还好离医科大不远,就当去探探路,正好可以看看林灵。
初秋的魔都褪去伏天黏腻的潮热,晨间风气温润清爽,天光澄澈透亮,朝阳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柔光。上午八点半左右,共济大学附近的邮局门口,结束和林灵的通话,毛小兵打开自己那辆二手飞鸽二六自行车,车身是老式藏青烤漆,车架边角多处掉漆磨白,车铃有些松动,按动时音色闷哑,后轮车胎补过两次胶皮,脚踏蹬起来带着轻微匀速的咯吱声响,是他前几天和老三他们一起入手的代步旧车。
他斜挎着新买军绿色帆布包,为了找到老师后有话说,他除了准备了红双喜香烟,还特意扒了一首爱国歌曲,看能不能贿赂一下老师,他昨晚想了很久,只有用这个做敲门砖,不就是两首歌吗?哥们脑子里还真不缺这玩意。
跨上二六自行车,稳住车把,顺着四平路往西南骑行。此时的杨浦马路不算宽阔,柏油路面坑洼细碎,路边全是连片高大悬铃木,晨间落碎黄叶粘在路面。
周日早间街面车流平缓,满街都是永久、凤凰、飞鸽牌民用自行车,赶早买菜、走亲访友、返校自习的市民学生汇成车流,叮铃车铃此起彼伏,老式无轨电车拖着两根导电辫缓缓穿行,街边工厂职工、住校学生、买菜居民,清一色穿着的确良衬衫、涤卡长裤,街边副食店刚掀开玻璃汽水柜防尘布,国营粮油店开门迎客,木牌招牌老旧厚重,满是老城晨间烟火气。
共济周边多工科厂房、教学楼,耳边偶尔听见车间早起试机的机器轰鸣,连风里都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属粉尘味道。
一路骑行横穿虹口、黄浦、卢湾三区,越往汾阳路方向走,城市气质彻底调转。喧闹的工厂厂房消失殆尽,沿街换成连片民国西式洋房,围墙爬满爬山虎,马路车流变少,骑行愈发平缓。淮海路支路、汾阳路沿街格外安静,街边开着老牌国营琴行、音像门市,橱窗里摆着木质小提琴、立式钢琴,货架上堆叠着港台流行磁带、古典黑胶唱片。路口普希金铜像静立树荫下,来往行人步履放缓,路上骑车的年轻人,大多背着提琴盒、手风琴布袋,风中时不时飘出零散练琴声,和杨浦共济的硬朗氛围彻底割裂。
顺着梧桐树荫骑至汾阳路20号,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汾阳路的楼宇上空,风卷着梧桐碎叶滚在柏油路面,街边老式音像店的双卡录音机循环放着《我想有个家》,醇厚女声裹着九十年代初独有的磁带底噪,漫过整条文艺气息浓重的街道。这里是魔都音乐学院所在地,十里洋场沉淀下来的音乐净土,青砖老楼、拱形长廊、窗边探出的月季,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钢琴泛音、二胡长调与练声的腔调,和共济四平路校区工科严谨、尘土厚重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魔都音乐学院正门映入眼帘,这是毛小兵第一眼真切的观感。校门朴素克制,没有共济四平路校门方正高大的石砌门楼,极简浅米色石质门楣,镌刻红漆校名,低调雅致。院墙不高,藤蔓爬满院墙墙头,校门门口没有嘈杂车流,三三两两青年学生驻足闲聊,有人抱着谱夹轻声哼调,有人靠院墙调试琴弦,几位年长教授提着皮质老式琴匣缓步入校,气质温文沉静。毛小兵捏紧飞鸽自行车手刹,稳稳停在校门梧桐树下,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心底生出莫名的局促:这里没有工科院校的匆忙硬朗,从头到尾,都是浸在音符里的温柔文艺。
他将二手飞鸽二六自行车停靠在校门侧边专属自行车停放区,和一众轻便女士单车、老式琴师单车并排锁好,抬脚迈入校园。校内道路窄而蜿蜒,全程被参天梧桐遮蔽,日光碎成金斑洒在水泥路面,路面干净整洁,连落叶都被轻轻扫至路边。
校内建筑全是百年欧式老洋房,米黄外墙、雕花拱窗、红瓦坡顶,复古铁艺栏杆布满锈迹,墙边长满花草绿植,氛围感静谧悠远。
缓步穿行校内,四方琴声包裹周身。每一栋小楼的琴房窗口,都飘出不同曲调:清亮钢琴分解和弦、婉转小提琴揉弦、古朴古琴沉音交织相融,互不杂乱。路上往来学子步履轻柔,民乐系学生怀抱琵琶、竹笛结伴慢行,偶尔随口练唱民族唱腔;声乐系女生压低嗓音开嗓练声,音色通透舒展;作曲系学生低头翻看五线谱,边走边默背旋律。沿途林荫木椅上,坐着伏案写谱的学生,也有带专业课的老师,缓步慢行,低声和身边学生探讨旋律写法。
这里没有共济校园里满地制图板、机械图纸,没有同窗讨论力学、工程的嘈杂人声,连来往行人走路、说话都会下意识放轻音量。风掠过梧桐沙沙作响,混着远近错落琴声,毛小兵踩着树荫慢慢往前走,晨间骑车跨越大半个魔都的疲惫尽数消散。一边是共济钢筋机械、务实工科天地,一边是上音琴声绕楼、浪漫文艺天地,一辆二手飞鸽单车,一整个上午的骑行,就让他踏入了全然不同的一方世界。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过来要找谁,前世最多能算是流行音乐爱好者,还净是喜欢那些忧伤、怀旧、旋律抓耳的一些歌,音乐界可以说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能说不认识,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
他漫步在这座魔都的最高音乐殿堂,到处可以听到练嗓子的声音,从茂密的林木之间,不时地传出二胡、小提琴的练习曲,匆匆走过的学生,不是背着琴盒就是抱着乐谱。
他从后面赶上一个长头发的女生,问道:“学姐,请问音乐系老师办公室怎么走?”
对方一回头,毛小兵尬在当场,那明明是一个长着青春痘的男生。
他讪讪地笑着,连忙改口说:“学长您好,打扰一下,我是共济大学新生,想来贵校咨询声乐进修事宜,想找音乐学系的老师,请问今日办公室有人办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