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日子看着安稳,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这会儿,大面积的下岗潮还远没有到来,工厂里依旧热火朝天,“工人老大哥” 的名头还响当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依旧牢牢烙在每个人身上。大家捧着铁饭碗,吃着公家饭,对未来抱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稳稳当当过下去,半点危机意识也没有。
反倒是那些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挤进体制、进不了工厂的人,在改革开放的浪潮里最先尝了甜头。他们摆小摊、做买卖、跑运输,顶着 “个体户” 的名头,被人暗地里说三道四,却实实在在挣到了钱,扎扎实实地站稳了脚跟。
毛小兵心里明镜似的 —— 等到将来下岗潮真的席卷而来,打破无数人 “铁饭碗一辈子” 的迷梦时,反而是这些当年被看不起、没进体制的人,活得更自在、更滋润。
有他在,他相信他的家里人和兄弟不会成为被浪潮拍在岸上的那一群。
毛小兵一路蹬着自行车,晚风拂在脸上,带着傍晚街头饭菜香与煤烟混合的气息。中山路上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斑驳的墙面,电线杆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自行车流像一条缓慢却坚定的长河,朝着四面八方的家属院、胡同、居民区涌去。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既像是融入这平凡的烟火,又像是在与这股安稳的浪潮保持距离。
转进自家住的那条小巷,刚才中山路的喧嚣一下子就淡了下去,人流车流都稀松了不少,只剩下昏黄的路灯、斑驳的院墙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巷子里都是相熟的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问候得格外热络。
“下班啦?”
“吃了么?”
“刚回来啊?”
一句句朴实又家常的话,在巷子里来回飘着,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就是这个年代独有的、热乎乎的邻里情。毛小兵一边慢慢推着车,一边听着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对话,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 —— 这才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安稳、踏实,又带着点烟火气的热闹。
骑到自家楼下,果然也被几个邻居拦着问了几句,毛小兵笑着一一应下,目光一抬,就看见孟香清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朝他这边望。
看见毛小兵推上台阶,孟香清先开口,声音软软的:“小兵,回来了?”
“嗯,香香姐,你吃了么?” 毛小兵把车停稳,笑着应道。
“还没呢,等你黑皮哥下班。” 孟香清怀里的小丫头睡得迷迷糊糊刚醒,脸蛋圆滚滚、肉嘟嘟的,看着就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毛小兵一时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蛋。
力道没拿捏好,小丫头嘴巴一瘪,眼睛一红,眼泪立马就挂在了眼角,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孟香清轻轻拍了一下毛小兵的手,嗔怪道:“你就那么坏,下手这么重。”
说完又抓着女儿的小手,假装往毛小兵身上打,一边哄一边柔声说:“哦宝宝不哭,打叔叔,打坏叔叔……”
被这么一逗,小丫头脸上眼泪还没干,转眼就 “咯咯咯” 地笑了起来,小手乱挥,模样憨态可掬。
毛小兵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暖,一股强烈的想念猛地涌了上来。
他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外甥,也想立刻见到那小家伙,也想这样捏捏他软乎乎的小脸,听他笑一笑。
心里一急,他便不再多逗孟香清怀里的小丫头,丢下还好奇望着他的女女,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了楼。
厨房里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毛小兵和厨房里的老妈打了个招呼,又和也在厨房做饭的李宜生招呼了一声,才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房门没关,姐姐毛小米坐在木沙发上,摇着小床在哄小宝宝睡觉。
毛小兵喊了声“姐姐。”就被老姐的嘘声制止了,毛小兵放低声音问:“睡着了?”
毛小米“嗯”了一声。
毛小兵蹑手蹑脚地走到摇篮旁,看着睡得正香的小外甥,正要伸手摸摸那脸,就被姐姐拍开:“我好不容易休息一下,你别搞醒了他。”
毛小兵只得收了手,解下书包挂在靠椅上,没得小人儿玩,只得又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到厨房问老妈:“妈,有什么要做的么?”
“你把碗筷洗一下,等你爸和你姐夫他们回来了就吃饭。”
毛小兵算了下人数,去碗橱里取了碗筷到厨房里清洗。
“姐夫不是回来了么,还没到家吗?”
“和他两个战友去河里洗澡去了,小军也去了,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话没说完,楼梯上就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音,人还没到,毛小军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就响起来了:“妈、妈,饭熟了没有,饿死我了。”
“叫冤啊!饿死鬼投胎的吧。”
随后就看到毛小军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上面就穿了件白背心,下身就穿了条短裤,手上还拿着条湿漉漉的短裤和毛巾,头上都还没揩干,时不时的有水沿着发梢滴下。看到毛小兵,喊了声哥。却被老妈看到头上还在滴水。
老妈一边将最后一碗菜从锅里铲出来,一边说:“作死呀!还不快去把头发揩干。你姐夫呢?”
“在后边。”毛小军撂下句话,就到阳台上揩头发去了,短裤和毛巾就丢在阳台上的脚盆里。
毛小兵抱着碗筷出了厨房,就看到姐夫拎了个桶,从楼下上来,后面跟着刚下班的老爸。毛小兵喊了声爸和姐夫。
毛小兵布好碗筷,又将厨房里炒好的菜端上桌。老妈将灶台抹干净后,洗了手,边在围裙上擦手,边问毛小兵:“你今天怎么想到要回来,还以为你家都不要了。”
“怎么不要了,我昨天也回来洗了澡呀。”
“洗个澡就跑了,你把这里当旅馆了吧。一天天看人不到。”
一家人坐下吃饭,毛小兵吃了晚饭,就装了一点点饭,吃着菜。
老妈的手艺只能说一般,谈不上好吃。
毛小兵说了下上午见县领导的情况,拿出笔记本来给家人传阅了一下。
毛小米问:“你救了个人,就送了个笔记本给你啊。”
“还一块玉牌。”毛小兵从脖子上摘下那玉牌,递给老妈:“还一份礼品,给丢在那租的房子里,估计是好烟好酒,明后天再带回来。”
老妈摸着那玉牌,指尖刚碰到那方玉牌,先觉一凉,不是刺骨的寒,是浸过井水、又藏在衣襟里温了半宿的清润。
玉质极细,摸上去没有半点毛刺,像凝住的油脂,又像初春化了一半的雪,滑而不腻,温而不燥。指腹轻轻碾过,纹路顺得不像话,仿佛顺着玉的肌理,能摸到里面藏着的光。
再握得紧些,那凉意便慢慢被掌心焐热,从指尖一路渗到心里,沉、稳、妥帖。明明是块死物,却像有了呼吸,越摩挲越温润,越贴近越安心,仿佛这方寸之间,藏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安稳岁月。
“这玉牌肯定不简单,我们不识货的人,摸上去都能感觉到是好玉。”老妈说。
毛小米接过,翻来覆去的看:“玉是好玉,就是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不好看。”
“你晓得什么呀!”姐夫从毛小米手里接过来说:“这是平安无事牌,寓意平平安安、无事烦扰,一生顺遂的意思。搞些花花草草反而不好看了。”
“唉!还是姐夫有文化。”毛小兵夸了一句。
姐姐毛小米嘀咕了一句:“就你懂。”
“给我看看。”毛小军在旁边跃跃欲试。
姐夫将玉牌递给毛小军,不忘叮嘱一句:“拿稳了。”
毛小军像捧着个宝贝一样的捧着玉牌,看了一下,看不懂,就还给了毛小兵。
“你们的通知书还没下来吗?你去学校看了么?”老爸问。
“还没,今天上午也在学校待一上午。”
“下来了这些亲戚还是要喊得来吃餐饭,估计得有4桌,再加上左邻右舍的,差不多5桌.小兵,你要喊同学么?”老爸问。
“不喊,同学我自己到外面请。”毛小兵到自己的房间,将无事牌和笔记本珍重的收进抽屉,又数了1千元。出来后递给老妈:“请客就拿这钱请吧,你们同事那边还要买点好烟好糖散一散吧。”
“你到底还有多少钱?”老妈接过毛小兵递过来的钱,生怕不接着毛小兵又缩回去了。
“不都在那抽屉里么。”毛小兵不经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