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还在身后响。
苏长庚没回头。
他望着东北方,云气一震,整团青云贴着海面低掠出去。
多来米趴在云上,毛全往后倒,嘴一张开,满口都是风。
“老爷,慢点!慢点!我花生要掉出去了!”
苏长庚像没听见。
他脚下云气又厚了一层。
天高,海远。
这一路,才刚开始。
断潮崖很快被甩在身后。
苏长庚压着云头,贴着海面三四丈掠行。
海风从东面直灌过来,把云吹得微斜。
他借这风,一边飞一边改腾云术。
哪处罡路发飘,哪处云纹该收放,都在风里试出来。
快是不快,但稳。
离成法还差一截。
多来米趴在他脚边,银毛全往后倒。
它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胸口,那里塞着一小袋花生。
眼半睁半闭,嘴里不消停:“老爷,这云太颠了,比驴车还难坐。”
话没完,云头一沉,它整个弹起又落下,吓得四爪乱刨:“我的花生!”
苏长庚没回头。
过了一阵,多来米起了心思,把识海里几道云纹拨出来,试着催。
云气还没聚起就被海风拍散。
它又试。
这一回起来了,可还没等站上去,那云就往旁边一滑。
多来米一脚踏空,从云边翻了下去。
“老爷!”它声都劈了,像颗银毛团子往海里掉。
苏长庚脚下稍偏,青云一低,贴着浪面把它重新兜住。
多来米四仰八叉躺在云上,两只小爪还死死抱着花生袋,眼睛直勾勾望着天。
过了几息,幽幽道:“不学了,这破云。”
随后把尾巴一卷,缩成个球,不再折腾。
飞了大半日,海面露出一小点黑。
是座荒岛。
礁石多,树少。
苏长庚压下云头,落在岛西侧避风处。
多来米连滚带爬从云上下来,四爪发软,瘫成一张银毛饼:“到了?
还是老爷你肯歇了?”
苏长庚走到礁石旁坐下,把这一路的风和罡路在脑里过了一遍。
腾云术还差点什么。
不是差能飞,是差能久飞、能快飞、能逆大风飞。
尤其逆风变向那一瞬,云气会迟滞半息。
赶路无碍,遇杀机就是破绽。
他在石上划了几下,把缺陷记下。
有些东西,光靠洞府想不出来,只有风里才看得见。
他闭眼,心念顺命契往东一送。
几息后,袁叁回应了。
人已到东海渔村。
许泊川没事,袁叁没露面,只在外围守了两天。
那少年白天在海边礁石上练潮息纳海诀,夜里过了子时才熄灯。
还成,没退。
末了补一句:银沙地旧坟去看过了,地界还在,被海水和沙盖得厉害。
他不敢动。
苏长庚回了一句:“别挖,等我到了再说。”
那头轻快地应下。
他睁眼,天已经暗了。
海风从岛背吹来,很凉。
多来米滚到一块石头后,寻个凹处睡了。
怀里小布袋还压着,几颗花生漏出来,被它无意识地往怀里拨。
苏长庚看了一眼,没管。
他解下外袍,盖在多来米身上,自己靠礁石坐下。
浪在响。
他听了一阵,也合了眼。
明日接着飞,东海不远了。
袁叁在那里,许泊川也在。
还有那老猿的旧坟,快了。
他不再多想,慢慢睡过去。
风还吹,像在催他们早点到。
天没亮透,苏长庚就起了。
他走到多来米旁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团银毛。
多来米哼哼两声,往石头缝里又缩了缩。
苏长庚没说话,弯腰把外袍一掀。
海风立刻灌进去。
多来米一个哆嗦,四爪乱蹬,翻了起来。
“老爷……天还没亮呢。”
它眼睛都没睁开,尾巴耷拉着,像根被水打湿的绳子。
“上云。”苏长庚说。
多来米哦了一声,迷迷糊糊把花生袋往怀里一塞,两条后腿一蹬,跳进那团青云里。
云气一升,它脑子才醒了一半。
海风从四面八方来,比昨天还大。
它赶紧趴低,银毛贴着云面,整个身子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灰饼。
苏长庚没管它。
他脚下云光微动,离了荒岛,重新压着海面往东掠。
天光从背后漫上来,把云和浪都染成一层淡金。
海面比昨天静,偶尔有鱼跃出来,又落回去。
多来米趴了一会儿,悄悄把脑袋探出来,看海。
风把它胡须吹得乱颤。
“老爷,还有多远啊?”
“快了。”苏长庚说。
飞了近两个时辰,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灰蓝转成青黑,像深了。
风里那股咸腥气也更重。
苏长庚知道,这是到了东海深处。
再往前,就是渔村外海。
他放缓云速,心念往前一送。
几息之后,前面水面忽然动了。
不是浪。
是一个极圆的涌。
海水从中间慢慢分开,一个白头发的少年从水里升起来,半截身子露出海面。
脸上扣着骨纹面具,白袍被水浸得贴在身上。
是袁叁。
他仰头望见青云,没说话,只轻轻一点头。
苏长庚把云压到水面。
多来米先叫起来:“老袁!这呢!”
袁叁没理它。
他朝苏长庚道:“老爷,下面有路。”
苏长庚点头,先看多来米。
多来米整张脸都僵了:“下……下水?老爷,我是老鼠,不是鱼啊。”
苏长庚没应,右手抬起,指尖在它眉心一点。
一圈极淡的蓝光从多来米身上荡开,像给它罩了层薄薄的壳。
多来米低头看自己。
银毛被蓝光裹着,不湿了。
它试着迈了一小步,脚下还踩着云,可那蓝光把风都挡在外头。
“走。”苏长庚说。
他先散了云气,整个人没入水中。
水从四面合拢,碰到他身子前半寸,便自行分开。
多来米一咬牙,从云里跳下去。
入水时,蓝光轻轻一涨,把海水全挡在外面。
它四爪乱蹬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没沉,也没湿。
袁叁从旁伸出手,把它捞上肩头。多来米这次没叫。
它趴在袁叁肩上,两只小爪抱着他脖子,眼珠子乱转。
四周海水极清,光从头顶落下来,一条一条,像从天上垂下的青绸。
袁叁转身,朝深处游去。
苏长庚跟在后面,像片不沾水的影。
三人在海中缓缓下沉,往更深更静处去。
海面上,风把云气吹散,再瞧不出半点痕迹。
像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