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静下来后,苏长庚让袁叁坐下。
袁叁没问,走到青石地上一处干净地方,盘腿坐好。
白毛还半湿着,有些贴在肩颈上。
他背朝苏长庚,脊骨微弓,像头安静下来的野兽。
多来米蹲在不远处,花生也不嗑了。
只把袋子口收紧,小眼睛直直看着。
苏长庚抬手,掌心朝袁叁背心一按。
道衍法则枝干在识海中轻轻一震。
细微的纹路从掌心浮起,像水里荡开的暗光。
这门秘术叫衍纯祖血。
不伤身,只洗脉。
苏长庚把眼一闭,意识顺着那股道衍之力,缓缓渗进袁叁体内。
袁叁的血脉驳杂繁多。
像一条河,里头混着几百条来路不明的支流。
有北地雪猿的,有南林长臂猿的,还有几支连苏长庚都叫不出名的野妖血。
它们彼此纠缠,互相盖着。
玄渊水猿那一脉还算清楚,可也像被压在几层厚泥下,翻不上来。
苏长庚不急。
他一点一点往里探。
像在浑水里找一根最沉的骨头。
忽然,他碰到了。
更底下。
比玄渊水猿还深。
那股血脉很静,静得不像还活着。
可苏长庚的指尖刚一触上去,心口就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锤了一下。
他凝神去看。
那道血脉慢慢显形。
起初只有一团暗青。
接着,四肢、躯干、头颅,一样一样浮出来。
猿形。
白头,青身。
塌鼻,额骨前凸。
双目如烧红的铜铃,金得灼人。
身高约有五丈,白毛如雪,牙如寒刃。
两道金色眼火在血脉深处一亮,又隐下去。
静得惊人。
也大得惊人。
苏长庚手指没动。
他仍按在袁叁背心。
可识海里已经翻起千层浪。
他慢慢收回意识,睁开眼。
袁叁背上的白毛还湿着。
什么都不知道。
苏长庚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多来米在后头小声问:“老爷,咋了?”
苏长庚没答。
他心里只在想一件事。
猿形。白头青身。火眼金睛。
雪牙金爪。
这分明和前世神话里的无支祁一个模子。
赤尻马猴。
他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袁叁体内埋着的真是那东西的血,那这趟提纯,就远不是洗几层杂血那么简单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微淡的道衍纹路。
这东西,到底是巧合,还是当年玄渊水猿一族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没人能告诉他。
他抬起眼,袁叁还安安静静坐着,像头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猿。
苏长庚慢慢把手掌重新按上去。
这一次,他谨慎了许多。
洞府里,世界树的光洒下来,像在提醒他:
这一动,可能就替袁叁推开了另一道门。
门后是祖血,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长庚的手没离开袁叁的背。
他这次不再往最深处探,而是从外围的杂血开始,一层一层地剥。
道衍之力像细微的丝线,贴进血脉支流里。
把那些松散的、相冲的、来路不明的血一缕一缕挑出来。
被挑出的杂血很快就在袁叁体内被一股淡淡的生机裹住,再缓缓化去。
这些血跟了袁叁一辈子,忽然被抽,他身子不自主地晃了一下。
肩背一斜,差点往旁边倒。
“不要怕。”
苏长庚低声道,“我在帮你。”
袁叁听见了。
他没吭声,只是两爪撑住膝盖,重新坐正。
白毛下的肌肉绷得极紧,像头在猎人手下硬挺着的野物。
多来米身子一缩,又猛地一长。
半人高的银灰鼠相立了起来。
它几步上前,从侧面扶住袁叁的胳膊。
尾巴在身后打平,像根灰索,稳着不让他倒。
它没说话。
两只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袁叁的脸。
袁叁牙关咬得发白,唇角有血丝若隐若现。
多来米把肩膀往他肋下递了递,像在说:撑不住就靠过来。
苏长庚没停。
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最后一层压着祖血的杂流撕开。
像把一条河从河床上整个抬起来,让底下那支真正的暗流透出来。
赤尻马猴的血脉在深远处,像睡了不知多少年。
苏长庚用道衍之力在它外面一圈一圈地引。
力道放得轻,轻得几乎像没动。
这种时候使不得猛劲,也催不得。
只能耐着性子,等它自己醒。
时间过得不快,洞府里静得只剩下呼吸。
世界树的光一明一暗。
苏长庚的额上开始冒汗。
先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后来顺着鬓角往下滴。
他面色没变,可脖子上的青筋已经浮起来了。
这不止是耗灵。
是熬神。
像拿自己的神魂当引子,去点袁叁血脉深处那盏不知名的灯。
最后一点杂血化尽了。
那支祖血猛地一跳。
袁叁全身像是被人从内部撞了一下。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子向旁一倾,被多来米死死撑住。
苏长庚只觉掌心一热,像按在了刚出炉的铜器上。
他仍没松手。
那支血脉在袁叁体内彻底醒来,像条新生的河,从骨髓往四肢百骸冲去。
白发不再贴伏,像被体内的风吹得根根微张。
苏长庚又撑了几息,才慢慢收手。
他的手掌离开袁叁背心时,自己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额头的汗已经连成片,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慢慢闭了下眼,调了三次呼吸,才睁开。
这是他用衍纯祖血以来,消耗最大的一次。
袁叁已经睡着了。
不是昏厥。
是像一场大梦把他整个吞了进去。
他侧倒在多来米身上,呼吸沉而绵长。
白毛间隐隐有淡淡的金光游走,像未干的河。
多来米仍保持着半人高巨鼠的模样,用肩和尾巴把他撑住,一动没动。
它抬头看苏长庚,小声叫:“老爷……”
苏长庚摇头,示意没事。
他抬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袖子上还沾着洞府里的灵雾。
然后他看向袁叁。
那支祖血成了。
袁叁是玄渊水猿,这一脉没错。
可玄渊水猿的血底下,还埋着更老的东西。
那东西现在醒了,正慢慢和玄渊水猿的血并到一处。
不是谁吞了谁。
倒像是后裔终于等到了老祖。
血脉还是袁叁的,只是底子被整个抬起来了。
苏长庚没有叫醒他。
只往后退了半步,坐在青石上。
多来米还不肯松开。
它就这样撑着袁叁,像从前在青溪县守着苏长庚一样。
洞府里的光慢慢稳下来。
一场改命,暂时落定。
可有些命一旦被掀开,就再也不是原来的那条了。
苏长庚看着地上并排而坐的一鼠一猿,把手轻轻搁在膝上。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等着袁叁自己醒。
也等着那支刚被唤醒的血,究竟会把这只白猿带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