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当口,墙根已空了一块。
第一批那些失了马、摔断腿的轻骑也没撤。
马倒了,人却站起来了。
他们不逃,也不往外跑,反而四脚着地。
像狼一样从沙地里弹起来,贴着土墙外壁往上蹿。
那些动作已经不像人。
腿折了的人,膝盖歪着,还能爬。
有的手被刀削断半截,另半截还在地上抓沙。
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呵声,不是喊杀,是喘。
像一群被逼进绝地的瘦狼。
一个轻骑从墙上翻下来,两手空空,扑倒一个弓弩手,张嘴就朝脖子咬。
守军一刀削掉他半张脸,他竟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最终被人从后脑刺穿。
那弓弩手已经不动了。
墙上墙下,全是撕咬、撞击、刀枪入肉的声音。
蛮族不再像兵,像一群被萨满逼出本能的兽。
守军从来没跟这种东西交过手。
箭能中,枪能中,刀也能中,可这些东西中了还不死,倒了还能扑。
有人开始手抖,有人的枪越来越慢。
连一个队正都在喊:
“他们不对劲,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声音里没有惧,只是恨,和说不清的怕。
赵念安从土墙后冲出去,白银枪横扫。
把一个刚扑上墙的轻骑从头顶劈下去,血溅了一脸。
他揪住那队正的衣领,把他往枪阵里一推。
“守你的位!”
他吼道,“他们是狼,我们就得当龙!
管他死不死,打碎他的头,砍断他的腿!
腿断了,还怎么爬!”
他一枪扎穿一个重骑的膝盖,枪杆一抖,把人从墙头掀下去。
蛮族的血和人的血混在沙地里,黑乎乎一片。
风声里,萨满的铃还在响。
杨简还是没动。
他蹲在墙根处,右手始终按在沙上。
那些风沙被他雷光撕开的口子还维持在正面。
像有一道窄小的门,让守军至少还能看见敌人从哪边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守军已经和一个断腿蛮人滚在一起。
他闭上眼。
风里,萨满的铜铃声还在,一声接一声,从风沙深处传过来。
他听了片刻,雷池轻轻一跳。
铃音从哪个方向来,他还不能确定。
四周太乱。
他收回目光,继续按着沙。
手指周围的沙粒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土下极深处刨动。
杨简把身子又往墙根压了压,像一截插在墙角的旧铁,不响,也不动。
土墙下,两个新兵几乎是同时往后退的。
他们手里的枪还没丢,但枪尖已经不朝前了。
一个踉跄着撞在后排人身上,枪杆横过来,把旁边两个枪兵也带歪了。
另一个蹲在墙根,两眼发直,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像被那些不死的狼骑吓散了魂。
他们不是逃。
是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
喉咙里像塞了沙子,想喊都喊不出。
一个什长冲过去,连踢带骂地拽人。
可拽起一个,另一个又软下去。
那一片枪阵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几块砖,斜了半尺。
蛮骑像闻见血的狼,十几骑同时朝那道松动处压过去。
赵念安正在墙头杀红了眼。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枪阵歪了”。
他回头,看见那两个新兵的样子,心口一沉。
他知道这种怕。
不是贪生,是精神被压崩了。
刀枪能杀人,那些半狼不狼的蛮人却像从土里爬出来的,打不死,甩不脱。
这种仗,第一次打谁都扛不住。
他不能冲过去骂。
骂没用,越骂越崩。
他只能一边挥枪挡住扑上来的蛮骑,一边用眼角扫着那处缺口。
白银枪在他手里已经变成一根血棍,枪尖钝了,枪杆上全是碎肉。
他不敢离开墙头,一离开,墙就真没了。
可那处松动的枪阵,像一道裂痕,正一点一点往整条线蔓延。
杨简就在这时把按在沙地上的手抬了起来。
他不再护那道视野裂口。
风沙立刻从两面往里一合,正前方又重新黄蒙蒙一片。
可那些黄沙还没压到墙头,杨简已经侧过头,把耳朵贴向风来的方向。
战场很乱,刀枪声、马嘶声、兽化的喘声、风沙声、旗帜的啪啪声,全搅在一起。
可他听的不是这些。
他听的是铃。
萨满的铜铃声一直在风里,细而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人的后脑。
那声音不散,也不歇,像从沙尘深处顺着风往外爬。
杨简闭上眼。
心跳和呼吸都压到了极慢。
他没有用眼睛去找。
战阵之上,眼睛最会骗人。
他只借着风,借着沙,借着脚下极轻微的地震,去摸那铃音的根。
铃音不是从正面来的。
也不是左,也不是右。
是从西线主阵深处,被一层又一层蛮骑压着的那片沙尘里出来的。
那里离前线至少有二里。
人和马太多,把地都踩实了。
术从那里起,再顺着风、贴着地面,灌进前线每一个狼化蛮兵的身体里。
人不是自己疯的。
是那铃在催。
血里被埋了咒,咒音一接上,痛觉就断了,狼性便顶了上来。
所以这些蛮兵杀不完。
不是他们真杀不死,是那术让他们忘了死。
真正的口子,不在隘口,在西线深处。
杨简睁开眼睛。
他抬手,动作很轻。
指尖对着西线主阵方向,像在风里慢慢拉直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没有催发雷光,也没有引出雷池里的暴鸣。
只有一缕细细的雷劲,青白得近乎透明,顺着他的手腕、指节、指尖,无声无息地没入风中。
那是肺金肃杀雷。
不劈人,不破甲,专断咒音脉络。
雷劲逆着风,贴着地,从无数马蹄和刀枪的缝隙里穿过去。
它不伤一卒,不惊一马。
只沿着萨满铜铃在风沙里留下的那道极细的术脉,一点一点摸回去。
西线主阵深处,萨满正把那截兽骨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铜铃还在响,兽骨上的纹路亮得发青。
忽然,那截兽骨上的光,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他手腕一颤。
铜铃哑了。
很轻的一声,像一口极小的钟碎在了半空。
萨满踉跄着退了一步,低头看手里的兽骨。
骨头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像干涸的河床。
他再摇铃,摇不出来。
铃舌还在,可声音没了。
同一瞬间,前线那些狼化蛮兵像被抽掉了什么。
一个正扑在枪阵上的轻骑,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眼里的白急速褪去,露出底下惊惶的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穿腹的枪,忽然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
还有那个被断了胳膊还往前冲的重骑,一下跪在墙根。
用剩下的手死死捂住断处,吼得不像人,像头被夹断腿的野狼。
痛觉回来了。
狼血退了。
他们的身体还是人形,却已经不再无所畏惧。
有蛮骑从马上栽下来,砸在沙里,抽搐着,想要爬回去。
有人开始喊蛮语,声音里全是慌乱。
那层被术法硬撑出来的不死悍性,断了。
赵念安一眼就看出了变化。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这一下不是他打出来的。
他顾不上回头,只把白银枪往那处松动的枪阵方向一掷,枪杆横着砸在两个新兵脚前。
他大喊:“都给我起来!看清楚了!
他们会死!他们也在喊疼!给老子把枪端稳!”
两个新兵被这一吼,像从梦里被拽出来。
他们哆嗦着,重新把枪握紧。
那处枪阵,慢慢合了回去。
杨简已收回手。
他仍蹲在原地,像什么事都没有。
风沙从西边压过来,他的青灰衣袍已经成了土黄色。
他半张脸被沙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很静,静得像从没上过战场。
可战场上的风,好像从他身边绕过半寸。
自那一刻起,蛮骑的冲势再没有先前那么疯了。
而西线深处,那片黄沙后头,那截暗下去的兽骨,像一头被割了舌头的狼。
它还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