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布防,谁也没合眼。
天快亮时,风先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里多了东西。
西边天际原本还灰着,忽然像被谁从地底推了一把,整片黄沙横着移了过来。
不是风吹的那种飘,是沉腾腾的,贴着地面滚,像整块戈壁被人抖了起来。
西线隘口,所有士卒都看见了。
没人喊,没人动。
火把已经熄了。
灰青色的天光落下来,把土墙、拒马、斜插的长枪都镀上一层冷色。
赵念安站在土墙后头,一手搭在白银枪杆上。
他盯着西边,那沙尘在远处缓缓抬升。
像一张黄灰色的巨幕,从沙梁后一寸一寸翻起来。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只有那片沙,和沙下数不清的马蹄声。
杨简昨夜一直没说话。
他跟着赵念安在隘口走了一遍,看士卒加固土墙,看枪兵调枪尾,看弓弩手分箭。
偶尔站住,往西边望一眼。
天快亮时,他一个人走到土墙边,蹲下来。
地上沙土已经被踩得很实,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抬头看远处沙尘的走势。
风从正面压过来,沙尘是成片往前推,不是零散翻卷。
他站起身,走到赵念安身侧。
“来得很快,阵型很密。”他说。
就这一句。
声音很低,像怕惊了墙后那些憋着气的兵。
赵念安没回头。
他知道杨简看的是什么。
风里那层沙没有散,说明马蹄是齐的。
散骑踩不出这种尘。
果然,那片沙尘前头,先出来十余骑。
蛮族散探。
人瘦马快,不穿重甲,只在马颈上挂几串骨片,跑起来哗哗地响。
他们不急着冲,在三里外就散开了,像撒出去的豆子,沿两翼斜斜绕过来。
有的在沙梁上停马眺望,有的往低地压,贴着戈壁迂回。
有两骑靠得很近,已经能看到隘口前的拒马和土墙。
他们没有再进,只在不远处绕了个小圈,又折了回去。
马踏沙声很轻,却被风吹得静哑。
赵念安低喝:“都别动。
弓弩手,没我令,谁都不准放箭。”
声音从牙缝里出来,贴着土墙传开。
几个弓弩手的手都已经扣在弦上,闻言又慢慢松开。
孙长山在左翼的沙梁后头,人和沙子一个色。
他的暗哨像死了一样趴着。
蛮骑从他们前头不足百步的地方过去两次,都没察觉。
周邯在右翼低地,伏兵贴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翼像两张拉满却不发的弓,硬生生按着。
整个隘口,像一处空营。
那十余骑在西线外游走了近半炷香。
忽然拨转马头,齐齐往西奔去,消失在越来越厚的沙尘里。
赵念安还站着,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前哨。
真正的大队,还在那片黄沙后头。
杨简也没动。
他站在赵念安斜后方,棹刀横背,刀柄被风吹得微微颤。
他忽然说:“他们没探出两翼。”
赵念安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天彻底亮了,可西边的天光像被什么吃掉了,只剩一片昏黄。
那面狼旗,还没露。
可整片戈壁已经在发抖。
散去的那十几骑没入沙尘后,西边忽然安静了。
风还在吹。
可那安静像被谁从沙尘深处推出来,一层一层压在戈壁上。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土墙后,赵念安把枪杆慢慢攥紧。
他感觉到脚下的沙在颤。
不是风,是蹄声。
那声音还很远,远得听不见,但已经沿着地皮传了过来。
厚重的黄沙缓缓分开。
不是被风撕开的,是像两扇巨大的沙幕被什么从中间推挤着,朝两侧翻卷。
先出来的是马。
黑压压一片,从沙尘深处无声踏出,马头挨着马头,骑手紧贴着马背。
弯刀、长矛、兽骨短弓,在灰白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冷色。
接着是旗。
一杆高瘦的黑旗,从沙尘里慢慢升起,旗面被风吹得绷直,上面绣着一颗惨白的狼头。
狼嘴半张,缺了半只耳朵。
那是旧蛮酋的王旗。
蛮族主力全线压上。
没有号角,没有喊声。
数千骑像一道黑灰的潮,从西边漫过来,铺满整片戈壁。
马不嘶,人不喊,只有蹄声。
那蹄声也不是乱的,是一层层叠起来的闷响,像把整个地面都踩沉了半寸。
骑阵在两里外停住。
不动了。
数千双眼睛从黄沙里望过来,像夜里旷野上的兽群。
没有一声喝骂,没有一次冲锋,只有那面狼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可越是无声,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隘口上,有几个年轻兵卒的手在抖。
他们不怕蛮人冲锋,可这阵势他们头一回见。
整片西边全是蛮骑,黑压压,没边。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有人攥刀柄攥得指节发白,刀鞘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赵念安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身后那些压抑的呼吸。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这些人会更怕。
他把白银枪从沙里拔出来,枪尖朝前一指。
那动作很慢,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极窄的弧。
身后的人看见了,那些轻微的骚动慢慢压了下去。
蛮族中军,旧蛮酋骑在那匹黑鬃荒马上。
狼首盔压得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灰白眼睛。
他远远看着隘口。
看着那道不高的土墙,看着墙后那些不动的兵。
他又看两翼。
左面是沙梁,右面是低地。
荒马的前蹄在沙地上刨了一下。
他像是看破了什么,没有立刻下令。
他太老了,老得闻得出伏兵的味道。
他偏了偏头,身侧一个百夫长立即拨马凑近。
两人低语几句。
百夫长举刀,朝两翼方向各点了一下。
一支蛮骑从主阵分出。
数百骑,不快不慢,分作两股,朝左右低地斜斜插去。
不是冲锋,是压。
马速压得极匀,像慢慢收紧的套索。
骑手们身子微微前倾,弯刀半出。
眼睛不看正前方的隘口,只盯着两侧的沙梁和低地。
他们在试。
想把暗处的人逼出来。
孙长山趴在左翼沙梁后头,灰毡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沙。
他半眯着眼,从沙丘边缘的草棵间往外看。
蛮骑离他最近的那一队不过七八十步,绕了个弧,又往斜里走。
有匹马甚至踩上了他们夜里埋的第一道绊索外沿。
索子没动,没被触到。
孙长山没动。
他身后三个兵,像死了一样贴在地上。
空气里只剩风声。
右翼低地,周邯按着刀,伏在一丛枯胡杨后头。
蛮骑从他的伏兵线前横着切过去。
他看见有骑手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什么都没看见。
周邯的手在刀柄上滑了一下,又停住。
他下的令更简单:都趴着,谁动我杀谁。
伏兵没人动。
连呼吸都压在胸腔里,和沙子一起往下沉。
蛮骑游了半圈,没探到东西。
又绕回来,朝更外侧逼了一段。
他们始终不冲正面,只来回压两翼,像要用马蹄把地皮犁一遍。
可两翼还是空的。
没有箭,没有人,没有响动。
只有风把沙粒吹得滚来滚去。
几番来回,蛮骑终于收住了。
他们又朝两翼各望了一眼,打马撤回主阵。
孙长山松开一直揪着沙土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周邯把刀柄慢慢松开,指节咯地响了一下。
赵念安站在墙上,眼睛没离开过蛮酋那面狼旗。
他知道,这一轮只是探。
下一轮,就不会再是试探了。
杨简靠在他身后三步的土墙边,低声说:“他还没动真。”
赵念安嗯了一声。
他没问杨简怎么想。
他只知道,那面狼旗只要往前一压,这片戈壁就会变成一片血红。
风从西边来,把沙吹进人的领口,又冷又硬。
天彻底亮了,可西边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像被那面狼旗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