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叁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而低沉,但语气比刚才碾压枯槐道人时轻缓了不知多少倍。
“老爷,就是你祖师。
他让我守在东海那片海域,顺便看着许泊川那孩子修炼。
这次你在枯槐谷遇险,老爷在秘境里感应到你的钥匙被人强行引动,让我过来看看。
还好来得不算太晚。”
它轻淡地扫了一眼瘫在碎石堆里的枯槐道人,又补了一句。
“这邪修是你拿下的——
我不过是替你收了个尾。
回头老爷问起来,功劳算你的。”
杨简听到“老爷”两个字时,手指轻微短暂地颤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听多来米叫过,听袁焱叫过,听安寻叫过。
听翳宸叫过,听牛望金叫过。
杨简脑子里又浮起师祖那双平静深邃的眼。
他棹刀往地上一顿,朝袁叁郑重一礼:“多谢叁前辈。
也多亏师祖让您来,这份情,杨简记下了。”
袁叁看着他弯腰行礼的模样,幽蓝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柔淡的笑意。
它没有扶他,只是等他自己直起腰来,然后沉稳地说:
“那三个姑娘和哮天犬已经平安到了槐安城,你不必担心。
枯槐道人的修为已废,这座谷里的邪阵没了主人,残余的槐尸傀撑不了多久。
你先回槐安城养伤,清理残局的事交给我。”
杨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崩裂的右手。
又看了看肩头那道被藤蔓抽出的淤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养伤——
死气侵体的后遗症不是硬撑能扛过去的。
哮天犬和那三个姑娘平安无事,枯槐道人已废。
这座邪谷的威胁已除,他可以放心回城了。
杨简扛起棹刀走了两步,脚底一顿,回头看向袁叁:
“叁前辈,回头秘境里见,我请您喝酒。”
袁叁玄水猿棍往地上一顿,沉声应道:“好。”
杨简扛着棹刀沿谷底碎石路朝谷口方向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枯槐林边缘。
袁叁才转过身,幽蓝目光冷沉地扫过整片枯槐谷。
谷内那些失去主人控制的槐尸傀正在树洞里缓慢茫然地蠕动着。
祭台上空的暗绿邪雾也开始缓缓消散。
它提起玄水猿棍,大步朝最近那排枯槐树走去。
清理残局——
这才是它接下来要干的活。
———
杨简回到槐安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哮天犬提前从谷口方向窜回来,在城门口接应他。
濡脉境的妖气在它体内自行流转,毛色比刚突破时更黑更亮了几分。
它在杨简腿边绕了好几圈,尾巴摇得欢快,又扭头朝城内方向叫了两声。
杨简听懂它的意思——
三个姑娘已经安全送回各自家中,官府派人去各户核实了身份。
李槐泠离开前还特意去县衙补了份槐云宗的协查文书。
把采花贼和枯槐谷的案子一并归档结案。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先去了县衙对面的医馆。
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见他肩头淤痕发黑、虎口崩裂、面色苍白。
眉头皱得极深,赶紧把他按在椅子上处理了外伤。
杨简谢过大夫,回客栈关上门。
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催动清玄纳灵诀。
凝炉境的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经脉缓缓运转。
将枯槐谷里侵入体内的残留死气一丝一丝地往外逼。
死气被逼出时化作细淡的暗绿烟丝,在空气中极缓极慢地消散。
——
次日清晨,客栈掌柜敲响房门,说楼下有三位姑娘找他。
杨简披上外袍下楼,大堂里三个少女站得规规矩矩。
衣裳干净,头发也梳利索了。
脸上还带着点虚白,精神头却比在囚笼里强太多。
最年长的那个迎上来,腰一弯:“杨大哥。”
我叫苏榆,十七,家住城西柳条巷。
嗓音还有些发颤:“前些天夜里不是采花贼。
是墙根底下钻出来的暗绿藤蔓,把我卷走的。
醒来手脚全捆着,旁边还有她俩,吓得一宿没敢吭声。”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后怕:“被囚那几天死气压得喘不过气,但没完全糊涂。
我记得那个背影——
您在藤蔓里劈开的路,记得您让那条黑狗把我们叼出去。
记得跑出好远我回头看,您一个人挡在祭台上,浑身都是苍青色的雷光。”
说完又弯腰一礼。
身后稍小的姑娘抱拳:“白槐,十五,城南的。
谢杨大哥救命之恩。”
最小的那个缩在白槐身后,只露半张脸,蚊子似的哼了句
“谢谢杨大哥”,又缩回去了。
白槐把她拽出来:“柳棠你躲什么呀。”
柳棠捏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小声补了句:
“杨大哥,那条黑狗是你的吗?
它好厉害……我以后能不能也养一条?”
杨简笑了,掌心拍了拍蹲在脚边的哮天犬:“它叫哮天犬。
回头让黑子陪你们玩。”
杨简把三人让到靠窗桌前,挨个问了枯槐谷里的情况。
苏榆把被囚那几天的见闻一桩桩捋出来:
“祭台后面还有个暗格,嵌在石壁里的。
老头时不时从里头掏枚暗绿晶石出来,往我们笼子那面墙上按。
抽我们的元气。
我手脚捆着动不了,但那股凉劲儿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杨简指尖在桌面上轻叩,逐条记在心里,点头:
“这些对清剿残余邪物有大用,我会转给善后的同伴。”
苏榆带着白槐和柳棠又深深鞠了一躬,没多寒暄,极有默契地告退往外走。
柳棠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飞快瞥了杨简一眼。
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腿:
“以后我也要学本事……保护别人。”
说完扭头就跑,小辫子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她们走后杨简在客栈大堂靠窗的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把苏榆说的那些情报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符纹石匣、暗绿晶石、抽取元阴的邪阵
——这些和袁叁在谷里清理的残余邪阵正好能对上。
他得把这些情报当面告诉袁叁。
杨简把桌上一壶粗茶喝完,站起来朝客栈后厨走去。
他拿出一些银两托掌柜打了满满一壶好酒,又备了几碟下酒的卤牛肉和花生米。
然后带着哮天犬回到客房,关上门,催动了青玉钥匙。
———
葫芦秘境里正值清晨,灵泉的清池在晨光下泛着碎金般的波光。
葫芦藤的七色枝蔓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七枚葫芦静静垂挂在枝梢。
灵光比以前更温润更饱满。
多来米蹲在池边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吐纳修炼,袁焱蹲在它旁边,尾尖火焰压得极低。
牛望金卧在葫芦藤下反刍,安寻趴在灵土堆上打盹。
杨简跟多来米和袁焱打了声招呼,走到灵泉边上盘膝坐下。
他把酒壶和卤牛肉搁在池边平整的礁石上,让哮天犬趴在自己脚边,然后闭上眼开始运转清玄纳灵诀。
灵泉的草木生机顺着呼吸往丹田里渗透,枯槐谷残留在经脉深处的那几缕极顽固的死气。
在灵泉和葫芦藤双重生机浸润下终于被彻底涤荡干净。
虎口的崩裂伤也在生机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肩头那道被藤蔓抽出的淤痕从紫黑褪为淡青,又从淡青褪为几乎看不见的浅白。
伤势稳固下来之后,他睁开眼,偏头对哮天犬说了句:
“黑子,去银沙平原那边找袁叁前辈。
就说我在池边等他,带了酒。”
哮天犬摇了摇尾巴,朝水域方向窜去。
(三女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