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留步。”
袁叁瓷瓶攥得更紧,指节水纹鳞甲在银沙光里泛着淡蓝。
嗓音哑得像礁石磨砂,喘着气一字一字咬出来。
“您救我命,保住了我出生祖地,几句话还不清。
我的洞府就在这附近,前辈若不嫌弃,进去歇歇脚。
洞里有些粗陋的东西,算不上什么谢礼,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苏长庚回头,正撞上那双幽蓝眼瞳里一闪而过的紧张。
——不是怕,是捧着心爱物件递出去又怕人嫌弃的那种紧。
他颔首:“叨扰了。”
袁叁领着苏长庚穿过银沙平原腹地,在一片被流沙和海藻遮蔽的岩壁前停下。
它伸出右爪将掌心按在岩壁上,幽蓝水光从掌纹里渗出来。
顺着岩壁上的古老的纹路往四面八方蔓延。
岩壁极沉极缓地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深的石道。
石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零星的发光苔藓,蓝绿色荧光极淡极柔。
“前辈请。”袁叁侧身让开洞口。
洞府外厅极开阔,地面铺满了落星银砂,踩上去细软。
银砂在脚步的轻微震动里自行流转着淡柔的星雾水汽。
将整座外厅笼罩在一层凝而不散的微光里。
岩壁极光滑,是经亿万年海潮冲刷成型的老岩。
石纹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一段极古老的地质纪年。
角落极随意地堆着几片极完整的古鲸肋骨、几枚比人还大的海螺壳。
还有一小堆打磨得极光滑的各色贝壳。
这些贝壳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壳面上刻着稚拙粗糙的图案
——一条鱼,一颗星,一只极简略的水猿侧脸。
袁叁瞅见苏长庚盯着那堆贝壳,猿尾不自在动了动,低声嘟囔:
“前辈,这是小袁小时候捡的,没什么用,就是舍不得扔。”
苏长庚没吭声,蹲下来,指尖蹭过一枚刻着水猿侧脸的贝壳。
刀痕糙得很,几笔就勾出个轮廓,但每一刀都凿得极深。
袁叁抬爪示意那块平整礁石:前辈请坐。
自己转身游进内室,不多时捧着只掏空的老蚌壳出来。
壳大壁厚,边缘磨得溜光,里头盛满浅蓝灵液,液面浮着星雾水汽。
它把蚌壳轻轻搁在礁石上,爪尖还往壳沿蹭了蹭,像怕放不稳:
“前辈,这灵液是岩壁里渗出来的。
地底有片沉墟根络,一滴一滴沁上来的。
没名字,我管它叫灵液泉浆。”
苏长庚鼻尖凑近,那股清凉灵气一钻,臂骨里积了几日的燥劲儿松了几分。
苏长庚端起蚌壳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人一清。
苏长庚随手捞起枚半透明果子,果皮薄得透光,里头蓝果肉隐约可见。
袁叁凑过来:“这是霜花海果,洞府深处水缝里长的,就这片银沙底下有。”
苏长庚咬开,果肉脆凉,海水清甘在舌尖散开。
腹中那股清凉气往四肢百骸钻,连日积的海底燥气一丝丝化了。
他又撕了片风干鳞肉嚼起来,韧而不腥,咸后回甜。
袁叁瞅他嚼得认真,爪子在膝头松了松,低声道:
“这是小袁平日存粮,暗流阴风自然风干的深海灵鱼。
没加料,前辈不嫌就多吃几片。”
苏长庚咽下去,咧嘴:“比岸上干饼强多了。”
袁叁那张古猿脸极快地抽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回去。
苏长庚又抿了口灵液,目光扫过岩壁上几道深痕。
爪印,和袁叁那双覆鳞的爪子一个样,但有些痕旧得都快磨平了。
他随口问:“这洞府不是你开的吧?”
袁叁沉默了好几息,把蚌壳轻轻搁回礁石。
走到岩壁前,右爪极慢地蹭过那些古痕。
“这是祖父留的。”
嗓音哑得像海底礁石磨了千年。
“这片洞府,是我玄渊水猿一族的祖地。”
袁叁转过身,幽蓝眼底那层光沉得像海沟底。
绷了不知多少年的警惕,终于松了一丝。
“当年族里几百口,千里海域都是我们的地盘。
我们一族天生跟百川共鸣,立在海里就像定海柱,暗流遇之自分流,寒潮逢之便散开。
碧水鳄、鲛人、海蟒,哪个敢不退避三舍?”
它顿了顿,猿尾在银沙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都是老黄历了。
后来一代代凋零,到祖父那代只剩几十个。
他守着最后一批族人,守到最后……
就剩他自己,在这洞府里坐化了。”
它说到这里声音略微顿了一下,走到洞府正中央那片最平滑的岩壁前。
右爪按上去,一道淡幽的蓝光从掌纹里渗出来。
岩壁缓缓地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内室的石道。
它领着苏长庚走进内室。
内室比外厅小得多,但灵气比外厅更浓更纯。
正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粗犷的石猿雕像,那石猿的面容和袁叁极像。
只是眉骨更高、眼神更沉、周身缭绕的星雾水汽比袁叁更浓更密。
即便只是一尊石像,站在那里依然有几分当年统御东海万妖的余威。
石猿爪中横握着一杆沉重长大的玄水猿棍,棍身极粗,通体墨黑。
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古老水纹。
那些水纹在洞府星雾水汽的浸润下自行流转着淡幽的蓝光。
石猿胸口嵌着一枚圆薄的潮汐玉璧,玉璧极温润极通透。
内里封着一缕古老纯净的潮汐之力,随着洞府里水汽的流转轻快缓缓地自行旋转。
袁叁走到石猿像前,仰头盯着祖父遗物,好半天才开口。
嗓音像从海底捞上来的,沉得发涩:
“祖辈一个个走了,最后剩我一个。”
爪尖蹭了蹭猿棍上流转的水纹:
“碧水鳄君来抢地盘,我打不过,但不能退。
洞府、石像、棍、玉璧、这片银沙……是玄渊水猿最后的东西了。
我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猿尾在暗流里绷了一下:
“祖父把棍和玉璧传给我,让我守着,等血脉再兴。
我一直等,但不知道……
能不能等到。”
尾音散在洞府的星雾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长庚负手立在石猿像前,目光从猿棍移到潮汐玉璧上,停了好几息。
转身看向袁叁,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祖业传到你手上,一个人守到现在;
守得住是本事,守不住也不丢人。
族里就剩你一个,但你还活着,还在修炼,还守着这片银沙
——只要你没死血脉就没断。”
袁叁猛地抬头,幽蓝眼底那层沉郁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了一下。
极细的一道缝,光透进来了。
它抱拳,脊背绷得笔直:
“多谢前辈。”
三个字,比之前所有道谢都沉,像从海底一块一块捞上来的礁石。
(袁叁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