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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古地的边缘没有路。
赵念安牵着黑鬃战马走了小半个时辰。
脚下从碎石滩变成了大片大片干裂的褐土,每一道裂缝都有手指宽;
裂缝边缘翻卷着极薄极利的土壳,踩上去咔嚓作响。
战马不肯再往前走了,四蹄在原地刨了好几下,喉咙里挤出极低的嘶鸣。
赵念安拍了拍它的脖子,把缰绳拴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独自提着白银枪继续往里走。
这里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同。
没有风,没有鸟叫,连虫子爬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都没有。
灰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层极薄的浊水漫过干裂的褐土,漫过他的靴底。
他走得很慢,撼灵境的神识往前铺展开去,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来回扫荡。
大朔边境的巡逻路线他已经跑了无数趟,每一处废弃哨塔、每一片砾石滩都烂熟于心;
但这片被灰雾笼罩的荒丘他从没来过。
神识扫过前方一道极淡的波动。
不是妖气,不是煞气,是一种极微弱极纯净的生机。
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埋在这片死地的深处,正隔着无数层厚重的帷幕极轻极缓地呼吸。
赵念安把白银枪握紧了几分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百余步,指尖忽然触到一层冰凉凝滞的屏障。
肉眼看不见,但指尖确确实实碰到了
——极硬极韧,像一道用万年寒冰凝成的墙。
他把神识集中在这道屏障上逐寸探查,发现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这些符文早已和周围的灰雾融为一体;
要不是他的撼灵境神识经过《大衍归一刀》的神识预判训练;
对灵气纹路的感知远超同境武夫,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天然禁制,是人为布置的封禁阵法,品级极高;
布阵者的修为远超他的认知,但年月太久,阵法边缘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细微的缝隙。
他把两柄刀系紧,白银枪横在身前,将撼灵境中期的气血尽数收拢;
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封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不漏分毫。
然后他循着禁制边缘最细的那道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灰雾在他穿过禁制的瞬间剧烈翻涌,无数古老的符文从虚空中一闪而逝。
那些符文不是大楚的文字,也不是大雍的西瀚方体,更不是大沧的梵文;
笔画古拙,像是比四朝的历史还要久远得多。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禁制一层接一层,层层叠叠如同无形的纱帐。
每穿过一层灰雾就淡一分,空气里的生机就浓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禁制在身后缓缓合拢,眼前的灰雾骤然散开。
他看见了那株葫芦藤。
它生在荒丘尽头一处极陡的崖壁上,根部扎在岩石缝隙深处,不靠水土,自生灵气。
主干粗壮苍劲,表皮布满蜿蜒螺旋状的暗纹,像是天地初开时就被镌刻上去的纹路。
藤蔓虬曲舒展,顺着山石攀延铺开,每一根藤枝都泛着温润的青玉光泽;
层层叠叠的碧色叶片宽大厚实,叶脉如金线纵横。
风吹过叶片时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只漾开淡柔的灵光,草木精气凝而不散。
七条主蔓从主干上分出七色
——赤红、橙黄、明黄、苍绿、青碧、幽蓝、暗紫。
七条枝蔓各自舒展,枝梢悬着七枚浑圆饱满的葫芦,分呈七色,静静垂挂在枝叶之间。
整株藤蔓自生一层极淡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和禁制符文同源的古老纹路。
妖邪之气靠近数丈便会自行消融,周遭空气温润如春。
和禁制外那片死气沉沉的荒古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把白银枪插在崖壁石缝里,走到葫芦藤前。
藤身上的暗纹在感应到有人靠近时极轻极缓地亮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的气息。
那些暗纹的光芒淡柔,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老的审视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武夫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缓地触碰到主干上那道螺旋状的暗纹。
指尖传来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经脉往识海深处渗透。
他闭上眼,神识在识海里铺展开来;
感觉到七枚葫芦里各有一团纯净的先天灵气在缓缓流转,七团灵气属性各不相同
——赤红的那枚生机盎然如古树,幽蓝的那枚寒凉如水,苍绿的那枚炽烈如火。
七枚葫芦,七种属性,在这片被古老禁制封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崖壁上静静生长。
他在葫芦藤前站了很久。
这片崖壁藏在荒古地深处,被层层禁制封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外泄。
要不是他的撼灵境神识受过专门训练,又独自深入这片无人区。
恐怕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这株先天葫芦藤。
他把手从藤身上收回来,藤身的暗纹缓缓暗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七枚葫芦依旧静静垂挂在七色枝蔓之间,在极淡的光幕里泛着轻柔的灵光。
他没有急着摘葫芦,而是盘膝在藤根处坐了下来,闭上眼;
借着这片崖壁上浓厚的草木精气开始打磨撼灵境中期的气血。
机缘在前,不急在这一时。
禁制之内自成一方小天地。
崖壁根部渗出一缕极细的灵泉,顺着岩石纹理往下淌,汇成一方清池。
池水不深,清澈见底。
池底铺着一层极细的暗金色砂粒,水面上浮着极淡的乳白色水汽。
水汽袅袅升起,在葫芦藤的枝叶间凝成极细的露珠。
顺着叶脉滑落,滴在藤根周围的岩石上。
这片崖壁上的空气和外头荒古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死寂浊气,这里面却是极纯净的草木生机。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腔往丹田里渗。
赵念安把白银枪竖在崖壁石缝里,蹲在葫芦藤根部仔细看了看。
藤根盘结在岩石缝隙深处,根须粗密。
但根周围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褐色腐壳
——那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和朽根,被灵泉反复浸润又风干之后形成的硬壳。
这层硬壳把土壤里的养分封死了,灵泉的水只能从硬壳表面流过去,渗不到根须深处。
他在崖壁周围转了一圈,捡拾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与枯藤残根,堆成一堆;
然后盘膝坐下,将撼灵境中期的气血运转起来。
他没有用刀,直接用双手把枯枝碎叶揉成极细的粉末
——撼灵境武夫的手劲比寻常石磨还沉,枯枝在掌心里被碾得粉碎。
他把这些粉末捧到灵泉边上,用池水浸透,再运转气血以掌心内劲反复蕴养;
将草木生机封入泥土,亲手调和出极肥极润的灵土。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藤根盘结处的硬壳。
动作轻慢,像是怕伤到什么极脆弱的东西。
硬壳被一片一片剥下来,露出底下干涸已久的根须。
他把自制的灵肥沃土细细铺在根须周边,每一撮土都填进根须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弯腰掬起灵泉,缓缓浇下。
泉水浸润土层,养分顺着根脉往上蔓延,古藤的枝干上莹光流转;
碧叶舒展,七条彩色藤蔓轻轻摇曳。
七枚葫芦微微晃动。
(七彩葫芦藤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