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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界碑。

岭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远能看见一座小镇的轮廓。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山道两旁的行商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老农、背着书箱的少年。

穿着打扮和大楚那边差不多;

但腰间佩的不是刀剑,而是玉质书简或竹制笔挂。

苏长庚牵着玄枥走下山道,道息敛藏早已催动。

四十余岁的道士面孔配上深青道袍,在往来行人中并不显眼。

多来米蹲在他肩上,借着命契传了一道念头过来:

“老爷,前面那镇子外面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的是西瀚文。

裴叙应该认得。”

裴叙摇着折扇走上前,抬头辨认了片刻。

“落霞州

——墨白镇

——大雍边镇,咱们已经踏入大雍地界了。”

他把扇子合上,指着镇外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刻着两行方正的西瀚文字,笔画横平竖直。

和大楚官道上常见的飘逸行楷截然不同。

一行人牵着马走进墨白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主街贯穿东西。

两旁的铺子门面比青州城的略矮些,但极整洁。

街口有家茶铺,铺子门口挂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几个西瀚方体字。

铺子里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端着粗陶碗喝茶聊天,看见他们几个进来。

只是多看了一眼苏长庚背后的雷击桃木剑,便继续聊自己的了。

苏长庚在靠窗的桌前坐下,要了一壶粗茶。

杨简和赵念安把马拴在外面的拴马桩上,小黑娃蹲在杨简脚边。

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趴下来。

多来米从他肩上跳下,蹲在茶碗边上,歪着脑袋听旁边那桌几个汉子聊天

——说的都是大雍官话,口音比青州那边轻些。

语速也慢,听着不难懂。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端着茶碗说和顺县下个月要开文会。

他家小子准备了半年就等着这一天;

要是文会上能被书院的夫子看上,兴许能入文道之门。

另一个年轻些的叹了口气说:

“入文道哪有那么容易,养气境就卡掉了九成人,他家侄子考了三年还是个童生。”

年长的那个放下茶碗说:

“这次不一样,听说书院山长亲自出题。

只要能答上山长三道问,不论出身都可入书院修文。”

裴叙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苏长庚一眼。

苏长庚微微点头,借着命契给多来米传了道念头:

“多听几句,看他们说的和顺县在什么方向。”

多来米尾巴翘了翘,继续蹲在茶碗边上竖着耳朵。

多来米蹲在茶碗边上,竖着耳朵把旁边那桌几个汉子闲聊的内容从头听到尾

——和顺县下个月初九开文会,书院山长亲自出三道题,连府城都有夫子要过来观摩。

它借着命契把这些信息一股脑传给了苏长庚。

苏长庚端着茶碗听完,朝裴叙微微点了下头。

裴叙会意,把折扇往袖口里一插。

端起自己的茶碗走到旁边那桌前,端端正正行了个书生礼。

“几位老哥,在下姓裴,大楚来的游学士子。

刚过断龙岭,正巧听见几位聊文会的事,冒昧请教几句。”

那年长汉子一听是大楚来的读书人,立刻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裴先生从大楚过来可不容易!

断龙岭那边山路不好走。

大楚那边的读书人是不是真像传闻里说的,只能当文书主事,连品级都混不上?”

“确实如此。

大楚以武立国,读书人顶多混个文书差事。

听说大雍这边书院林立,特来见识。”

旁边年轻些的汉子接过话头:

“裴先生你来得正好!

这和顺县文会就在下个月初九,和顺书院,离墨白镇坐驴车一个时辰就到。

这次阵仗不小,连府城都有夫子要来

——重头戏是谭山长亲自出三道题。

一道经义策论,一道诗词骈赋,一道自由辩难。

三题综合评分,最拔尖的有机会被他直接收为入室弟子。”

“请问谭山长是什么脾性?

出题喜欢偏重哪一路?”

年长汉子放下茶碗:

“谭山长单名一个照字,铸胆境巅峰,离开卷境就差临门一脚。

脾气不算严,但极看重悟性,出的题从来不考死记硬背。

去年文会第三题自由辩难,他临时改题让考生写‘何为文道’。

有个学生只写了四句打油诗:

其中一句‘文道如吃饭,吃饱就不饿’。

谭山长说此言虽糙,却悟通了文道根本在于养人,偏偏就收了他。”

茶铺里几个汉子都笑了。

年轻那个端着茶碗感慨:

“就我侄子那死脑筋,背了三年书还是满嘴之乎者也,估计连山长的题都读不懂。”

裴叙跟着笑了几声,又寒暄两句,起身道了谢,回到自己桌边坐下。

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低声把探到的信息逐条说给苏长庚听

——时间、地点、山长、三道题、府城来人,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

苏长庚把茶碗搁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先在落霞州这边转一转,摸清门道,到时候去和顺县看看。

你在槐树巷抄了这么多年书,经义策论和诗词骈赋应该难不倒你,自由辩难就看你临场发挥了。”

裴叙摇了摇折扇,嘴角带笑,显然心里已经有数。

杨简在旁边问:

“六师叔,文会上能不能带刀?”

年长汉子在隔壁桌听见了,笑着摆摆手:

“小兄弟,文会可不是比武擂台。

书院里不准带兵器,连佩剑都不行,进去之前得把刀剑存在门口兵器架上。”

杨简把棹刀往腿边靠了靠:

“这文会的规矩还挺多。”

赵念安也说:

“那咱们到时候就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不长眼的,也有个照应。”

多来米从苏长庚肩上探出脑袋:

“念安你这嘴开过光,可别真碰上不长眼的。”

苏长庚挥了挥手,语气平淡而有力:

“茶喝完了,把马喂好,小黑娃也得给块干粮。”

他抬眼望向远处墨白镇的灯火,继续安排道:

“今晚先在镇上歇脚,明日一早去和顺县转一圈。

把那边的路摸清,门道摸透,再决定下个月初九怎么进场。”

一旁的裴叙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戏谑地接话道:

“正好,今晚我也把书箱里那套文房四宝拿出来,磨几篇策论。

免得到时候连山长的题都读不懂,惹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