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没有闪。
左拳从腰侧提起,拳背外旋,用拳棱硬接这一剑。
拳棱撞在剑刃上,金石相击的脆响震得演剑坪边缘的老松针叶簌簌往下掉。
脚下退了半步,但拳面上的缓冲阵纹在剑罡透入的瞬间自行亮起。
把剑罡的冲击力分散到整条臂骨上。
丹火淬炼的火行灵气紧跟着裹住残余的剑罡往躯干方向引导;
前臂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岳磐没有收剑,剑势顺势下压,剑罡加重,像一座山从头顶往下沉。
苏长庚右拳上冲,拳面顶住剑脊,膝盖同时下沉。
重心压到前脚掌,硬生生把这一剑扛住了。
阵纹在骨骼上高速运转分散冲击力,丹火在经脉里裹挟残余剑罡。
开脉通道在两者之间同步传导能量
——三股力量在交汇点同时爆发,他借着岳磐剑罡下压的力道反向一蹬。
整个人从剑罡笼罩下弹射出去,落在演剑坪边缘,脚下青石裂成蛛网。
岳磐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剑脊上多出来的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抬头看向苏长庚。
“你的拳意,比上次多了三层力道。
第一层是武夫的肉身,第二层是阵修的阵纹,第三层——”
他顿了顿。
“是丹火?”
“还有剑武双修的开脉。
阵骨淬体、丹火淬炼、剑武双修,三艺融合。”
岳磐沉默了一息,缓缓收剑入鞘。
“三艺融合,显武境的门槛你已经摸到了。
我这一剑,七品剑修里能正面扛住的人不多。
你是第一个用拳头扛的。”
苏长庚收了拳架,甩了甩手腕。
刚才那一拳硬接岳磐的重剑,拳骨到现在还发麻,但和前两次试拳不同的是;
这次发麻的位置不在关节,而在拳骨内部——
那是开脉通道被剑罡强行贯通之后残留的震颤,不是伤,是新的路径在成形。
“这一剑,换一年前我接不住。
那时候阵骨淬体刚入门,丹火还没练,开脉连理论框架都没搭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拳面上正在消退的白痕。
“三艺融合之后,肉身承受力确实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但开脉通道还太窄——
你那一剑劈下来,阵纹分散了七成冲击力,丹火裹住了两成。
剩下一成全压在开脉通道上,差点把通道压塌。
通道要是塌了,阵纹和丹火就会在交汇点撞在一起,互相抵消。”
岳磐把剑横在膝上,拿手指沿着剑脊上那道新裂纹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所以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扛不住,是扛住了之后余力散不掉。”
“对。
阵纹是固定频率,丹火随神念起伏,开脉通道夹在中间负责同步传导。
三股力量在交汇点同时爆发的时候,开脉通道要承受的压力最大。
刚才你那一剑劈下来,开脉通道的承受力已经到极限了。
要是我没借着你的剑罡往后弹那一下,通道就会从内侧裂开。”
“怎么修?”
“拓宽通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开脉的法子是从楚剑霜手记里来的,但她是用剑气和灵力开辟路径,我用的是阵纹和丹火——
路子不同,拓宽的方法也得自己摸索。”
苏长庚蹲下来,拿手指在演剑坪的青石地面上画了两条线,中间连了一道桥。
“上回在落雁峰,陆秋翎说剑阵磨合要等一个冬天。
我这个开脉通道,恐怕也得磨一个冬天。
每天用阵纹和丹火在通道里反复冲刷,让通道壁慢慢适应双重力量的同步运转。
过程不复杂,但枯燥
——反复冲刷,反复承受,反复修复,直到通道壁能完全承受双重压力的峰值。”
“一个冬天,够吗?”
“够不够,得看通道壁的韧性能不能磨到能承受你全力劈斩的程度。
你今天这一剑是全力?”
岳磐沉默了一息。
“九成。”
“下次来,带十成。”
苏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
“入冬之后我在青峰山上闭关,哪也不去。
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上山。”
岳磐也站起来,将重剑插回背后剑鞘。
“入冬之后明霄剑宗要重新整编内门弟子的剑阵,等我把新弟子的剑阵编好。
就上山找你。
你的开脉通道要拓宽,我的重剑也需要一个能扛住全力劈斩的对手来磨剑罡
——
正好,互相磨。”
凌瀚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演剑坪边的老松树上,听到这里把胳膊放下来。
“你们两个,一个要拿重剑磨开脉,一个要拿拳头磨剑罡。
这叫什么道贺,明明就是找了个打架的借口。”
苏长庚和岳磐同时转头看他。
凌瀚摊了摊手:
“当我没说。”
从演剑坪下来,顾和珩已经在正殿里摆了一桌便宴。
菜不多,但很精致——
几碟山珍,一壶陈年竹叶青,一盘刚摘的秋柿。
席间顾和珩主动提起了落雁峰剑典上苏长庚改良剑阵的事说道:
“陆秋翎逢人便夸镇武门苏客卿比紫霄谷的阵修还懂剑阵,这话传到明霄山;
我特意让孟长老研究了一下那个双线同步引灵的法子;
发现用在煞剑的煞气导引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孟长老已经把岳磐那柄重剑的剑脊阵纹照这个思路改了,导煞效率比以前高了一成。”
苏长庚说道:
“双线同步引灵的本质是把两种频率不同的能量分开引导再汇合,剑阵里是剑气和灵气;
煞剑上就是煞气和剑罡,原理一样,只是能量属性不同。”
顾和珩端起酒杯。
“苏客卿,明霄剑宗以前跟镇武门有过节,但那是段云崆时代的事。
今天你坐在这里,是我顾某人的客人,也是明霄剑宗的朋友。”
苏长庚也端起酒杯。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镇武门和明霄剑宗都在青州地界上讨生活,以后互相用得着的地方还很多。
下次再有封煞符的缺口,镇武门不会坐视。”
两人碰杯,一口饮尽。
宴散之后,岳磐送苏长庚和凌瀚到山门口。
临别时他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魏寒城被缉拿之后,明霄剑宗后山剑冢的打扫一直没人接手。
孟长老说想从外门弟子里挑个人,但挑来挑去都不满意。
他说如果镇武门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一个过来。”
苏长庚想了想。
“会跟剑冢打交道的人,首先要懂剑,其次要耐得住寂寞。
这样的人镇武门眼下还真没有,但我可以帮孟长老留意。”
岳磐点头,拱手道别。
回镇武门的路上,凌瀚催马走在苏长庚旁边。
“三艺融合的实战效果已经验证了,接下来就是闭关磨开脉通道。
顾和珩那边也把关系定下来了,明霄剑宗算是彻底翻篇。
今年入冬之后的青州,应该能太平一阵子。”
“太平不了太久。
开脉通道磨好之后就是显武境,显武之后还有更远的路。”
苏长庚抖了抖缰绳,牛望金的蹄声在山道上哒哒地响着。
多来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牛望金角上,尾巴翘得老高。
远处青峰山顶的云雾已经散尽,老松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