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掉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三个法修脸都白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武夫
——码头上扛包的、铁匠铺里抡锤的,都是武夫,但那种武夫是皮腑境、血河境;
最多通衢境,打起来虽然难缠但终究怕灵力。
眼前这个人站在碎剑片上,脚下没挪过一步。
“你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法修声音发颤。
“我叫凌瀚。”
他把断剑片踢到路边,
“从外地来的,在青州做点小买卖。”
观政司的差役来得很快。
三个法修恶人先告状,指着凌瀚说他是外地来的武夫当街行凶。
差役里领头的青年剑修,腰间挂着一块观政司的铜牌,看了一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花瓶和断成两截的剑;
又看了一眼衣衫破烂蹲在墙根的挑夫,眉头皱了起来。
他问了挑夫事情的经过,挑夫哆嗦着说完,旁边几个码头上的武夫也壮着胆子帮腔。
青年剑修沉默了一息,然后对三个法修说:
“你们打碎了他的花瓶,赔钱。”
三个法修愣住,显然没想到观政司的人会替武夫说话。
青年剑修姓沈名知言,是观政司主事手下的人,修为不高;
流枢境,剑术也不算出众,但他是个认规矩的人。
青州观政司的规矩是
——修士不得滥用法术伤及凡人,武夫虽不受待见,但也算凡人。
他照规矩办事,不偏不倚。
沈知言转向凌瀚。
“你徒手捏断了法修的法剑,虽然是他们先动手,但这把剑也要赔。”
凌瀚从怀里掏出银票,按剑的原价赔了。
沈知言收了银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差役走了。
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在青州城的武夫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码头上来了个大个子,徒手捏断了法修的剑,站出来替一个挑夫挡了三个修士。
消息传得很快
——在青州,武夫被欺负是常事,有外乡武夫替本地武夫出头是稀罕事;
替完了还能让观政司判对方赔钱,那是从未有过的事。
当天傍晚,云来客栈门口多了一群探头探脑的人。
有码头上的挑夫,有铁匠铺的学徒,还有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武夫;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他们不敢进来,怕掌柜赶人
——云来客栈虽然要价高,但终究是开门做生意的,门口站一群武夫,别的客人看了不乐意。
凌瀚端着茶碗从大堂里走出来,往门槛上一坐,朝他们挥了挥手:
“都站着干什么?
进来坐,我请客。”
没人动。
他在青州遇到的第一个武夫周铁
——那个铁匠铺的学徒
——从人堆里挤出来,把豁了口的铁锤搁在台阶上,说:
“凌哥,他们不敢进。
客栈不收武夫。”
凌瀚转头看了一眼掌柜。
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凌瀚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银子一眼,又看了凌瀚一眼,把银子收进抽屉里,转身进了后厨。
“进来吧,现在收了。”凌瀚说。
武夫们鱼贯而入,把客栈大堂里的两张桌子围得严严实实。
凌瀚让掌柜端了几壶粗茶,又让多来米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蹲在房梁上听
——这些武夫里有几个身上有暗伤,有几个气息运转明显走了岔道,这都是以后要解决的问题。
但他今晚什么都不提,只是端着茶碗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
问他们叫什么、做什么活、师父是谁、怎么到的青州。
白头发的老武夫姓郭,六十多了,年轻时是个猎户;
三十岁那年被一只精怪伤了膝盖,瘸了一条腿,再也不能上山打猎,就在城郊给人看果园。
他说青州以前也有武夫,不多,但也不算太差。
后来各大宗门陆续迁过来,灵脉被修士占了,武夫打不过修士也惹不起;
渐渐就散了,老的死了,年轻的转行去做了挑夫和学徒。
“没人教,也没功法。”
郭老头端着茶碗暖手,
“我师父当年教了我一套拳,拳谱被水泡烂了,后半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好几个武夫同时低下了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练过点什么
——师父传的半套刀法、从师兄那里偷学的几招拳、从死人身上捡来的一张残谱。
但这些功法不是缺头就是少尾,练久了不但不能精进,反而会在经脉里攒下暗伤。
周铁就是典型
——他抡锤子抡了二十年,皮腑境巅峰,但肩膀和手肘的关节一到阴天就疼得抬不起来。
他师父教他的锤法只有半套,后半套是错的,劲力走到肩膀就走岔了;
每次发力都等于在磨自己的关节。
周铁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凌瀚把茶碗放下,说:
“你把你那套锤法从头到尾打一遍,给我看看。”
周铁愣了一下。
“在这里打?”
“去后院。”
后院是片空地,碎石铺地,墙角堆着几口破酒缸。
周铁提着那把豁了口的铁锤走到空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挥锤。
锤是好锤,劲是猛劲,每一锤砸出去都带着二十年抡铁攒下的沉重力道;
但凌瀚用塑微诀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
——他肩膀的劲力走到肩井穴时拐了个不该拐的弯,硬生生把本该沿着手臂直灌锤头的力道分了一部分反冲回肩胛骨。
这个弯每挥一次锤就磨一次关节,二十年下来,关节软骨都快磨穿了。
“停。”
凌瀚站起来走到周铁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井穴,
“你师父教你这招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劲要从腰胯起、走肩井、灌锤头?”
“对。”
“你腰胯发力的位置低了半寸。”
凌瀚用手掌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低这半寸,劲就从腰走到背,从背走到肩,走到肩井的时候已经散了。
你把腰胯提起来半寸,劲直接走脊梁骨,过肩井不用拐弯,直着灌到锤头上。”
周铁将信将疑地重新发力。
劲从腰胯起,提起来半寸,走脊梁骨,过肩井
——锤头砸下去的时候,后院墙角一口破酒缸被隔着三步远的锤风震碎了。
不是被锤头砸碎的,是劲力从锤头上透出去,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把酒缸震碎了。
周铁举着锤子站在碎瓦片前面,嘴唇在发抖。
他练了二十年锤,从来不知道自己这套锤法练对了能打出这种力道。
凌瀚转过身对满院子的武夫说:
“你们谁的功法有残缺,谁的拳法走到一半走不下去了,谁的旧伤治了三年还在疼
——都来找我。
我帮你们看。
不要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郭老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把拐杖往旁边一丢,摆了一个起手式。
他师父当年教了他一套拳,拳谱烂了,后半套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起手式他还记得。
深夜,武夫们散了之后,多来米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凌瀚肩上。
凌瀚坐在门槛上望着青州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瀚爷。”多来米的传念压得很低,
“这些人要的不只是功法。
他们缺一个能在他们挨欺负时站出来的人。
你站出来替他们捏碎了一把剑,他们就敢跟进客栈。
你帮周铁改对了两句口诀,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走到空地上去。”
凌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笼罩在夜色中的云雾山峦之间。
青州遍地都是宗门和灵脉,每年各地前往拜师求道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人选择吸纳灵气修行自然没错,可这并不意味着熬炼筋骨的武夫就是错的。
武夫的路子在青州断了太久了,他不是来替他们打架的,他是来让他们重新学会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