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藏功楼是最后完工的建筑。
三层石木混合结构,底座是整块整块从后山采来的青石;
墙体用铁檀木做骨架,外层包了防火的铜板。
苏长庚站在楼前,在门框上亲手刻了一道感知禁制
——只有身怀令契共罡经罡印的人才能推开这扇门。
凌瀚把化凡诀和令契共罡经的抄本锁进了最高一层的铁匣里。
开山那天,镇武门在演武场上举行了第一次全员大会。
苏长庚没有站在队伍里
——他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素净道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凌瀚站在新立的主旗杆下,旗杆上飘的不再是那块墨迹斑驳的粗布;
而是一面新绣的暗红旗面,上面绣着四个字
——“凡躯镇山”。
他抬起手,所有武夫同时单膝跪下。
鎏金色的罡印光芒从每一层掌印者身上亮起,一层接一层,像涟漪一样从最内圈扩散到最外圈。
三百多道气劲同时运转,整座武台山的灵气都在往演武场汇聚。
苏长庚转身走出山门,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凌瀚站在旗杆下,也没有回头看他。
但万命分灵的联结在那一瞬间无声流过一道念头
——“去吧,这里有我。”
镇武门的山门立起来之后,郭老头把库房的账本翻烂了。
他是库尊,全镇武门的粮食、银两、兵器、药材全在他脑子里装着,每天晚上拄着拐杖在库房里转一圈;
米缸还剩多少、伤药还有几瓶、银两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镇武台的进项只有三样
——凌瀚带人进山采药拿去松崖府街上卖,周铁领着几个会打铁的武夫在青崖坪支了个铁匠炉给人打农具;
再有就是武夫们自己在山脚开荒种的几亩红薯玉米。
这三样进项养二三十人绰绰有余,养三百多人捉襟见肘。
化凡诀再厉害也填不饱肚子,令契共罡经再严密也变不出银两。
镇武门缺钱,这是眼下最实在的问题。
郭老头拄着拐杖去找凌瀚,把账本往桌上一摊。
凌瀚看完账本沉默了片刻,起身就出了山门,往青峰山上去了。
他坐在苏长庚对面的青石上,把账本摊在膝上,借着命契把问题传了过去。
镇武门现在三百多号人,每天光粮食就要消耗将近两石,库银撑不到开春;
采药和打铁的进项只够勉强维持,万一观政司突然发难或者有战事,连应急的储备都没有。
苏长庚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老松树干上,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一遍。
他在蓝星的时候化学底子不差,酿啤酒的工艺流程记得清清楚楚。
这方世界有黄酒有米酒,但啤酒还没人做过
——一种清亮透明、泡沫绵密、口感清爽带麦香的低度酒,拿到松崖府街上卖,没有竞争对手。
原料全能用本地的
——小麦大麦酿酒,大麦发芽制麦芽,啤酒花没有现成的,可以让多来米去山里找野生苦味草药代替。
他把念头借着命契传给了凌瀚。
凌瀚听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质疑,是在脑子里把自家镇武门的地形盘了一遍
——山脚那片荒地种小麦大麦正合适;
酿酒的家伙什周铁那帮铁匠能自己打,卖酒的铺子在山门外官道边上就能搭。
他把账本合上拍了一下膝盖:
“干了。”
苏长庚点了点头,盘膝闭目,塑微诀与同衍创法同时催动;
把前世记忆里所有关于啤酒酿造的知识从头到尾梳理成一篇完整的工艺流程
——
大麦浸泡发芽的温度湿度控制、麦芽烘干的火候与翻动频率、
麦芽粉碎的粗细度、
糖化时的水温和时间、
煮沸时添加苦味草药的时机、
冷却后接种酒曲的种类选择、
发酵罐的密封方式和发酵周期。
每一步都结合这方世界的实际条件做了调整:
没有温控设备就用牛望金的体温恒温催芽,没有不锈钢罐就用陶缸发酵;
没有啤酒花就先用松崖府山里找到的野生苦味草药替代并同时让多来米继续寻找更好的品种。
他在崖边青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篇工艺流程写满了十几张纸;
装订成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麦酒经》。
凌瀚接过册子翻了一遍,郑重点了点头,下山回了镇武门,连夜把周铁和郭老头叫到刑律堂。
三人关上门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郭老头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库房的几个执武卫下山,去松崖府街上买了整整两车大麦和小麦回来。
试酿在库房后面的空地上悄悄开始。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和牛望金下山坐镇。
第一步制麦芽就难倒了所有人—
—大麦要在温水里浸泡两天两夜,捞出来堆在竹匾上保持湿润恒温;
等麦粒发了芽再及时翻动晾开,火候早了麦芽太嫩糖分不够,晚了芽尖发绿全废。
牛望金主动揽了恒温催芽的活儿,它趴在竹匾旁边把体温维持在不高不低的恒定点;
每隔半个时辰用鼻尖拱一拱竹匾边缘,提醒周铁翻麦芽。
孙铁柱私下跟周铁嘀咕这牛不光能扛石头还能孵麦子,被牛望金从喉咙深处低低咕噜了一声,他立刻闭嘴。
麦芽烘干的环节最磨人。
没有烘炉,凌瀚让人用青砖临时砌了一座土窑,把发了芽的麦芽铺在铁板上架在窑火上慢慢烘。
火大了麦芽会焦,火小了烘不干,苏长庚让多来米蹲在窑口盯着火候;
鼠鼻子比人鼻子灵,麦芽烤到微焦带香气的时候一闻就知道。
多来米烤得胡须都卷了边,但眼睛一眨不眨。
糖化、煮沸、冷却、接种酒曲,每一步都反复试错。
第一批发酵液装进陶缸封好后,院子里飘出一股酸馊味
——第一批全废。
第二锅糖化时苏长庚让周铁把石磨重新调了间隙,麦芽粉的粗细度比上次匀了一倍;
发酵第四天院墙根下终于飘出了淡淡的麦芽甜香,混着苦味草药特有的清苦回甘。
多来米蹲在发酵缸边上鼻子贴着缸缝吸气,传念的声音都酥了:
“这个味道对了,是麦子烤过之后泡在甜水里的味道!”
第七天开缸,竹勺舀上来
——浅琥珀色的酒液清澈透亮,细密的泡沫沿着勺边缓缓升腾;
麦芽的甜香裹着草药的微苦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