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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征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李文山面前。

那是赵广验尸格的原始抄本,上面“丹田碎裂”四个字旁边有一道淡淡的墨痕;

像是有人用细笔在笔画上描了一下,想把这几个字改掉,但没改干净。

“这是临江府归档的原本。”

陆征说,

“我拿来和青溪县留底的抄本比对过,抄本上这四个字是完整的,但原件被人动过手脚。

改卷宗的人,手法很老练,不是外行。”

陆征在青溪县又多待了两天。

第六天,他独自去了一趟青溪河下游,沿着河岸走了十几里;

回来的时候靴子湿透,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的是从下游芦苇荡里捡来的几块碎木片,木片上沾着暗绿色的黏液;

和龙王庙碎石上残留的污渍一模一样。

他把木片摆在刑房桌上,对李文山说:

“蚌妖虽然死了,但河里的东西没绝。

这些黏液是新的,不超过一个月。”

李文山盯着木片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董天行。

“天行,你去年冬天在河面上看到的绿光——”

董天行点了点头。

“不止一次。

老渔夫报过两次信,我自己也见过一次。

黏液是新的,拖痕也有新的,但不是蚌妖。”

“不是蚌妖是什么?”

“不知道。

但没有妖气。”

董天行说,

“我用秘术探过,河里没有妖气的残留,只有一股阴寒的气息;

和那天晚上在县衙后院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征皱了皱眉。

“没有妖气?你确定?”

“确定。

蚌妖的气息我交过手,记得很清楚

——冷而黏,像冬天河底翻上来的淤泥。

但最近河面上的东西,气息更像冰,不是活物的气息。”

陆征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字迹很快,像是怕漏掉什么。

记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对李文山拱了拱手:

“李大人,我明天回京城复命。

钱主事的事、黑衣人背后的势力、以及河里新出现的东西,这三条线索我会如实呈报秦侍郎。

但在秦侍郎做出决断之前,请李大人暂时不要声张。

钱主事如果再来,该怎么应付还怎么应付,不要打草惊蛇。”

李文山点了点头,把陆征送到衙门口。

陆征翻身上马,走出去几步又勒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安寻。

安寻还是那副半垂眼皮的懒散样子,尾巴在石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这条狗不错。”

陆征对董天行说,“好好养。”

说完打马走了。

入了秋,衡州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公文,是周主事托人捎来的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钱主事被停职查办。

秦侍郎亲批,衡州总衙三日内交出所有蚌妖案相关卷宗。

另外

——有人在临江府北渡口附近见过一个穿黑衣的人,打伤了三个捕快后逃逸。

此人身手极快,掌风刚猛,疑与青溪旧案有关。”

李文山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司徒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董天行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摩挲。

安寻趴在枣树下面,面前那排土包又多了一个。

这次埋的是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叼来的黑色布片,压在土包最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董天行走过去蹲下,把布片从土里扯出来,翻过来一看

——是官袍的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断口整齐,像是被掌风削断的。

他把布片翻过来对着光看,布纹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暗绿色污渍。

“你什么时候叼回来的?”他低头问。

安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

——你不在的时候。

黑衣人再次现身的消息传到青溪县,是在八月末。

那天傍晚下着细雨,董天行刚从城外回来,在县衙门口碰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信差。

信差浑身湿透,马嘴边挂着白沫,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他把一封加盖了临江府六扇门火漆的急信交到董天行手里,连茶都没喝一口就打马走了。

董天行把信送进刑房,李文山拆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临江府北渡口,三天前夜里,有人看见一个黑衣人从河边上来。

三个巡夜的捕快上去盘问,被他在三招之内全部撂倒。

一个断了肋骨,一个碎了肩胛,一个昏死过去还没醒。

出手的路数和当年伤我的掌法一致

——刚猛正统,不是野路子。”

他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慢慢敲了两下,

“跑了,没抓住。”

司徒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信看了一遍。

“北渡口

——赵广就是死在那里的。”

“不是巧合。”

李文山说,

“他选在同一个地方动手,要么是挑衅,要么是取什么东西。”

董天行站在窗边,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淋得枝叶低垂。

安寻趴在屋檐下躲雨,尾巴在干地上慢慢扫。

他想起了赵广右手背上那三道指甲抓痕,想起了李文山胸口那道刀伤;

想起了分灵替死时蚌妖咬碎喉咙的闷响。

黑衣人逍遥了三年,这是第一次主动暴露行踪。

他不怕被看见,说明他要么已经不在乎了,要么就是要引什么人出来。

“我去一趟临江府。”

董天行转过身。

李文山抬头看他。

“你想去查什么?”

“三个捕快和他交过手,见过他的招式。

他们能说出来的东西,比一封信多。”

董天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山,

“钱主事刚被停职,黑衣人就在北渡口现身。

时间太巧了,像是有人乱了阵脚。”

李文山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司徒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有个照应。”

司徒晏把刀挂回腰间,拍了拍董天行的肩膀,算是应了。

第二天天没亮,董天行和司徒晏骑马出了青溪县。

安寻跟在董天行马后,四条腿倒腾得不快不慢。

司徒晏看了一眼那条黄狗,没说什么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安寻跟着董天行到处跑,知道它不会碍事。

到了临江府时已是午后。

两人直接去了六扇门衙门,找到周主事说明来意。

周主事带着他们去了伤者住的医馆。

三个受伤的捕快躺在一间大通铺上。

断肋骨的已经能坐起来了,碎肩胛的还吊着胳膊,那个昏迷的刚醒过来不久;

靠在床头喝药,脸色白得像纸。

司徒晏坐在床沿上问话,董天行站在窗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