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的?”
苏长庚抬起眼皮。
“杀的。”
陈默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热差不多,
“衡州城外北山有个精怪,固核境后期,盘踞在一处山洞里。
我蹲了它四天,趁它吞吐月华的时候动的手。
山洞里除了几块没啃干净的骨头,就只有这本册子。
不是它写的,是它从别处抢来的,压在石头底下当垫子用了不知多久。”
他把薄册子翻开。
纸页上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墨迹洇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册子里记载的是一部叫“太阴炼形诀”的功法,走得是月华淬体的路子,从启蛰到濡脉再到固核,法门完整。
页脚有几行批注,字迹娟秀,和苏长庚之前见过的所有抄本都不同
——不是武夫的粗犷笔迹,也不是练气士的端正楷书,是那种写惯了簪花小楷的人偶尔写草书时的笔意。
“一个精怪不可能写得出这种字。”
苏长庚合上册子。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褡裢里最后一样东西掏了出来。
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简。
玉质粗糙,边缘有裂纹,但正面刻着一道符文,纹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
“传功玉简。”
陈默说,
“那个练气士附带送的。
他说这玉简是他师父留下的,里面封着一门术法,但他自己资质不够解不开。
我看了,封印的灵气已经快散光了,顶多再用一次。
你要不要赌一把?”
苏长庚接过玉简,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识海里的世界树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灵气感应,是生命本源对外来灵气的本能排斥
——或者说,是识别。
“先不动。”他把玉简收进怀里
多来米从井沿上跳下来,凑到那本太阴炼形诀跟前闻了闻,传念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嫌弃:
“老爷,这本书上有股腥味,像死鱼。”
“那是精怪的血。”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山洞里那只的原形是条黑鱼精,死了之后现了原形,臭了我一身。
这册子在它屁股底下压了怕有十年,能没味吗?”
玄枥忽然从马厩里探出头,那双带着淡金色纹路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本太阴炼形诀。
它借着命契传了念头过来,声音还是那种老石头滚山坡的慢节奏,但每个字都认真:
“老爷,那个,我能用。”
苏长庚转头看它。
“月华淬体。”
玄枥说,
“我在练的也是吞吐月华。
多来米教过我精怪的路子,但它是老鼠的传承,跟马不一样。
这本,我能用。”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学会认字。”
苏长庚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个决定。
“多来米,从今天起你教玄枥认字。
一天十个,认不会不准吃花生。”
多来米的尾巴僵了一瞬,传念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老爷!
它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它刚学会传念三个月,你刚学会传念的时候连‘饿了’都说不清楚。”
苏长庚重新躺回竹椅上,铁骨折扇摇得四平八稳,
“认字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默喝完碗里的凉茶,把碗搁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他没有说告辞,只是走到院墙豁口边上,回头看了苏长庚一眼:
“功法你要练的话谨慎点。
武夫和练气士同修,我听黑市上的人说过,之前不是没人试过;
但两条路经脉运转的方式不一样,搞不好会冲撞。
你自己掂量。”
说完翻墙走了。
苏长庚躺在竹椅上,把两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三元纳气诀和邢衍守心录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武夫练气血,根基在丹田和经脉;
练气士练灵气,根基在丹田之外另辟一处气府。
理论上两者不冲突,因为运转的系统不同。
但实际操作起来,两个系统同时运转,对身体负荷极大,稍有不慎就会经脉错乱。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年在青溪县,他问过李文山有没有练气法门,李文山说他好高骛远。
现在看来,李文山说得对也不对
——对的是武夫练气士同修确实难,不对的是苏长庚有世界树撑着;
生命本源比寻常武夫浑厚得多,经脉的韧性和恢复能力也远非常人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有滴血重生神通。
就算练岔了,肉身炸了,也能靠一滴精血重塑。
这个容错率,别人没有。
当晚,苏长庚在正房盘膝坐定,开始尝试三元纳气诀的第一步
——纳气入体。
武夫练气血,靠的是体内的精气转化。
练气士纳气,靠的是从外界天地之间抽取灵气。
灵气入体之后不走血脉走气脉,气脉和经脉是两套系统,一个在筋膜之间,一个在骨肉之间。
苏长庚闭目内观,按照三元纳气诀的法门,在丹田之外一寸处开辟气府。
一个时辰过去了,气府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气府的位置隐隐发胀。
三个时辰,一丝极淡的天地灵气从窗外飘进来,顺着口鼻渗入体内;
在气府的位置打了个旋,散了。
失败。
但方向是对的。
第二天夜里继续。
第三天夜里继续。
第七天夜里,那一丝灵气终于没有散,在气府里停住了。
淡得像一缕青烟,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确实停住了。
纳气初期,入门。
苏长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武夫的劲力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练气士的灵气在气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两套系统互不干扰。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下床走到书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记下今晚的运气路线和气府位置,以便日后对照。
裴叙的书房里堆满了宣纸和字帖,多一张不多。
多来米蹲在窗台上,鼻尖凝着月华,嘴巴一张一合。
它已经从固核境往更高处爬了,速度比从前快了不止一筹
——有了太阴炼形诀做参照,它把自己的血脉传承和月华淬体的路子对照着练,效率翻了一倍。
玄枥站在马厩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十个字。
它用蹄子尖沾了墨,一笔一划地照着抄,抄完了借着命契传念给多来米:
“这个字念什么?”
多来米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
“月。
月华的月。”
玄枥沉默了两息:
“我每晚吞的就是它?”
“对。”
“那我得写好。”
入秋之后,苏长庚的修为两条线都在稳步推进。
武夫这边,涤心初期已经扎稳了,开始往中期挪。
重修之后的涤心境底子和之前判若两人—
—之前是城守三式打底,劲力虽沉但路子散,遇到真正的高手一碰就露馅;
现在邢衍守心录打底,劲力凝而不发,每一丝气血都咬合着下一丝,像一块锻了百遍的精铁。
练气士这边,纳气初期已经稳固,每天夜里吞吐天地灵气;
气府从一缕青烟变成了薄薄一层雾气。
三元纳气诀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稳,但慢。
陈默说卖家只练到纳气巅峰,后面的凝炉和流枢法门是真是假得自己试
——至少目前纳气境的部分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