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摇着折扇走出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荫凉时,官道那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蹄声。
哒,哒,哒。
节奏太熟了,熟到不用回头就能在脑子里描出那匹马走路的样子
——右前蹄先抬,左后蹄跟上,中间顿半拍,像是每一步都在数地上的石子。
他转过身。
老马站在官道中间,缰绳拖在地上,马背上空空荡荡,鞍子歪了半寸,肚带松了一扣。
一身灰毛比五年前白了不少,从灰变成了灰白,鬃毛里夹着成片的银丝,眼皮耷拉着,眼睫毛长得快要遮住眼睛。
它歪着头,用那双老眼打量着他。苏长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马打了个响鼻。
不是对陌生人的那种喷气,是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噗
——以前在青溪县衙后院,每天早晨苏长庚去马厩添草料的时候,它都是这么喷的。
它认出来了。
不是靠脸,不是靠骨相,是靠别的什么。
可能是站姿,可能是气味,也可能是这相处五年;
苏长庚趴在它背上打盹时压在它鬃毛上的泄露的生命气息,被它记住了。
多来米从他肩上探出头,两只黑眼珠瞪得溜圆,尾巴僵直地竖着。
“老爷。”
它借着命契传念,尖细的声音在苏长庚识海里炸开,
“老东西成精了!它怎么认出来的?”
苏长庚没答。
他把折扇合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老马的鼻梁。
那条鼻梁上的骨头比从前更突出了,皮松垮垮的,毛根已经泛了白。
老马把鼻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闭上眼,喷了一口热气。
“它没成精。”苏长庚在心里回了多来米一句,
“它只是老了。
老了就不用眼睛认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老马拖在地上的缰绳。
缰绳末端有被扯断的痕迹,不是刀子割的,是用牙咬的。
马厩的拴马桩上大概还挂着半截绳子。
这老东西自己在马厩里把缰绳啃断了,然后沿着官道一路走过来了。
青溪县到青川镇四十里路,它走了多久,不知道。
“你走吧。”
苏长庚拍了拍老马的脖子,
“回青溪去。
马厩里有人添草。”
老马没动。
“回吧。”
老马把左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蹄铁磕在官道的黄土上,发出两声闷响。
这是它不耐烦的动作
——以前苏长庚在路边摘枣子耽搁太久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刨的。
苏长庚看着那两道蹄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开它肚带上的松扣,把鞍子正了正,重新系紧。
“行。”
他说,
“走吧。
带上你。”
老马打了个响鼻,这一次的鼻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在说
“这还差不多”。
苏长庚翻身上马。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千次,但这一次身体比从前轻了——生命重塑之后骨架变了,体重少了十来斤。
老马显然也感觉到了,它偏过头,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五年前看他吃酸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嫌弃里带着笑话。
多来米从苏长庚肩上窜下去,顺着老马的鬃毛爬到它头顶上,团成拳头大的一团;
尾巴搭在老马的两耳之间,像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
老马甩了甩耳朵,没把它甩下去,也就由它去了。
“老爷,”
多来米传念,
“咱往哪儿去啊?”
苏长庚抖了抖缰绳,老马自己开始往前走。
它走得不快,和九年前一样,蹄声哒哒;
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地上的石子。
“往南。”
苏长庚说,
“衡州城。”
他把折扇重新摇开,扇面上那几笔淡墨山水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泛光。
裴叙是个游学书生,游学的人没有固定去处,走到哪里算哪里。
衡州城是衡州的州府,也是六扇门衡州总衙的所在。
蚌妖虽死,黑衣人还在。
那黑衣人出手时掌风刚猛正统,控制蚌妖的手段更是诡异,背后没有一方势力撑着,绝不可能在总衙的眼皮底下逍遥这么多年。
他不能以苏长庚的身份查,也不能以董天行的身份查。
但裴叙可以。
裴叙只是个游学书生,喜欢喝茶,喜欢画画,喜欢打听些稀奇古怪的传闻。
没有人会防一个书生。
老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下午的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多来米趴在老马头顶上打起了盹,尾巴无意识地扫来扫去,偶尔说一句梦话
——顺着命契漏过来,含含糊糊的,
什么“花生酥”“酱牛肉”“那个穿黑衣服的一爪子好吓人”。
苏长庚没有催马。
他由着老马用它自己的速度走,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开。
董天行那边,分灵已经在青溪县六扇门站稳了脚跟。
有杀蚌妖的功绩撑着,李文山不会亏待他。
留在青溪,既能盯着县里的一举一动,又能借着六扇门的渠道打听黑衣人的线索。
裴叙这边,他需要一个身份来历
——衡州游学书生,祖籍临江府,父母早亡,家道中落,靠给人抄书为生。
这些细节在到衡州之前都得编圆了。还有就是修为。
苏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涤心中期。
这个修为在青溪县算顶尖,放到衡州府就不够看了。
衡州是州府,六扇门总衙里银捕遍地走,金捕也有好几个,更别提那些坐镇一方的大佬。
裴叙是个书生,不能随便出手打架。
但苏长庚可以在地下修行。
分灵董天行在明,本体裴叙在暗
——双线并行,两条命,一个意识。
“老爷。”
多来米忽然醒了,传念过来,“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
苏长庚没有回答。
他把折扇合上,往多来米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老马正好在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俩闹什么闹。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座矮山,视野忽然开阔。
远处衡州城的轮廓在暮色里现了出来
——城墙比临江府高了不止一截,灰黑色的墙砖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城楼上的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口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嘈嘈切切地挤成一团。
苏长庚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十年前他从蓝星穿越过来的时候,想要觐见皇帝。
后来他知道那太远了。
五年前赵广死在渡口的时候,想要查清蚌妖背后的真相。
后来他知道那也太远了。
但现在他还活着,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命。
他夹了夹马腹,老马甩了甩尾巴,蹄声哒哒,往衡州城门走去。
夕阳落下
一个俊俏的书生,骑着一匹灰白马匹肩上站立着一个小玩意儿;
好像是只粽皮老鼠,在夕阳的衬托下影子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