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站在高塔前，铜片嵌在塔基凹槽里，整座旧纪之城从沉睡中醒来。
暖白光从塔基向四面八方蔓延，沿着地面上的旧纪灵路铺满全城。每一座建筑的纹路同时亮起，光和光在街道上交汇，把整片地下空间照成一片温柔的乳白。苏小染站在光里，手还按在铜片上，推演灵路贴着塔基往外扫。她能感觉到这座城的每一处灵路都在和她同步——塔基是心脏，街道是血管，建筑是器官，整座城是一台活着的巨大灵械。
圆形空间边缘站着三方势力。玄工集团以陆讲师为首，灵能阵列亮着蓝光。灵网教团以林素为首，灵网核心芯片亮着蓝白光。旧物司以谢巡查员为首，旧纪碎片亮着冷白光。三道光在满城暖白里显得又冷又窄。谁也没有先动。陆讲师的目光在塔基和苏小染之间来回扫，林素盯着铜片的眼神比之前更沉，谢巡查员则一直看着苏小染的脸。三方在等。等对方先出手。等苏小染先动。
苏小染没有动。她把手从铜片上收回来，推演灵路贴着塔基往上扫，检查高塔内部的灵路状态。塔基凹槽里的铜片稳定地亮着，可塔身表面的暖白纹路在苏醒之后开始加速流转。旧纪之城在运转。它在恢复。它需要核心频率的输入才能完全稳定。而核心频率，苏小染手里还没有。她要先拿到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数据。
就在这时，圆形空间另一侧的通道口传来一声极沉的撞击。
那声音不是爆炸，不是灵能冲击，是纯粹的物理撞击。像一整面岩壁被人从外面用身体硬生生撞碎。碎石从通道口飞溅出来，蓝光在撞击点炸开。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过去扫了一拍。撞击点后面有一组极强的灵能波动——频率很宽、很稳、带着一种旧灵卫芯片特有的浑厚感。和学院里任何一个人的波动都不同。和玄工集团的整齐蓝光不同，和灵网教团的柔和蓝白不同，和旧物司的冷白也不同。那波动粗粝、沉实、像一块被风磨了十几年的旧岩石。
通道口的碎石被从里面推开。一个高壮身影从破口处挤进来。来人四十来岁，面容粗犷，颧骨很高，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疤痕很深，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被什么利器削过之后又长回来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灵卫制式短甲，甲片缺了三块，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右肩的甲片边缘有一道新裂口，裂缝里渗着血。他右手握着一柄灵能短刀，刀身不长，可极厚，刀脊上有旧物司的封条痕迹。封条被撬开了，残留的蓝光在刀身上明灭不定，像一道没烧干净的旧疤。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旧灵卫短甲，可甲片更破，手里的灵能短棍也旧得发黑。前面那个高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新伤。后面那个矮壮，左手腕缠着旧绷带，绷带下露出机械指节。两人都喘着粗气，可手里的短棍握得很稳。
谢巡查员第一个认出他。谢巡查员原本站在圆形空间边缘，旧纪碎片握在手里，冷白光在暖白满城里几乎看不见。可他看见那个高壮身影时，脸色变了。他说：“顾沉舟。你被革职了。革职灵卫不得进入旧纪遗迹。”
顾沉舟没有理他。他的目光扫过圆形空间，先看塔基上的铜片，再看苏小染，最后落在陆讲师的灵能阵列和林素的灵网芯片上。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只停了一拍，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捕捉到，他的视线在铜片上的停留时间比别处长。他看过铜片。他认识铜片。顾沉舟收回目光，看向谢巡查员。他的声音又沉又沙，像喉咙里卡着旧铁屑：“革职灵卫不得进入旧纪遗迹。可旧纪遗迹不是旧物司开的。我进不进，你管不着。”
谢巡查员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名随从把手按在腰间的灵能短棍上。可谢巡查员没有动手。他看了一眼顾沉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顾沉舟手里的短刀，最后看了一眼圆形空间里另外两方势力。陆讲师站在玄工集团队伍前面，灵能阵列亮着，可他的注意力落在顾沉舟身上比落在苏小染身上更久。林素站在灵网教团队伍前面，灵网芯片贴着掌心，可她的目光在顾沉舟的刀上停了一拍。谢巡查员没有把握三方同时动手。他退了一步。顾沉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把灵能短棍横在身前，短棍上的旧芯片亮着稳定的蓝光。
顾沉舟穿过圆形空间，朝苏小染走去。他比苏小染高两个头，站在暖白光里像一堵旧墙。他身上有旧伤、旧甲、旧刀，可整个人站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暖白光地面上的灵路节点上。他没有看地面，可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他走到苏小染面前，低头看她手里的剑。他的目光从剑柄末端的芯片槽扫到剑脊上的推演灵路，再扫到剑尖上残留的蓝白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她脸上的光。暖白光从高塔方向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影。他看她的时候没有笑，可眼神里的东西比谢巡查员和陆讲师都更复杂。
“你就是那个在格斗赛上连赢两场的旧纪派？”他问。
苏小染说：“我是。”
顾沉舟把短刀收回鞘中。刀入鞘时发出一声极沉的金属响，刀身上残留的旧物司封条蓝光彻底灭了。他双手垂在身侧，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能感觉到，他腰侧还有一柄更短的备用刀，刀鞘上没有封条痕迹，可刀柄上的芯片频率和短刀同源。他身上的旧甲缺了三块，可缺甲的位置刚好避开了要害。这人是打老了仗的。
“旧纪派只有五个人。”他说，声音里没什么语气，“辛老头，你，一个修械的丫头，一个拾荒的丫头，还有一个独臂小子。五个人开了一座城。有意思。”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苏小染脸上移开，扫过圆形空间里三方势力的人。陆讲师的灵能阵列亮着，林素的灵网芯片亮着，谢巡查员的旧纪碎片亮着。他说：“可你开这座城，玄工集团不会放过你。旧物司不会放过你。灵网教团更不会放过你。你知不知道你开的是什么？”
苏小染说：“旧纪之城。”
顾沉舟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苏小染的推演灵路都探不到底。他说：“旧纪之城是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节点。灵网教团找了三年，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你开了城，把核心频率从封印里放出来了。灵网教团现在只要拿到这个频率，就能把灵网升级到旧纪级别。到时候整个灵械界的灵网都会被教团控制。所有人都会变成灵网的节点。所有人都会变成傀儡。不是死，是活着的傀儡。”
苏小染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林素。林素站在圆形空间边缘，手里的灵网核心芯片还亮着，可她的脸很沉。灵网教团在格斗赛后说她是“旧纪修士转世”，要拉拢她。可他们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旧纪之城。是她手里这把打开旧纪之城的钥匙。顾沉舟说：“你在格斗赛上打赢了陆明远和林素。可你打赢的只是两个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三方势力。你打算怎么办？”
苏小染把剑收回鞘中。她的推演灵路贴着顾沉舟扫了一拍。他身上的灵能波动粗粝沉实，可频率稳定、没有杂波、没有旧物司的冷色、没有灵网教团的蓝色荧光。他的波动和玄工集团的整齐蓝光不同，和灵网教团的柔和蓝白不同。那波动像一块被风磨了十几年的旧岩石，粗糙、沉实、有自己的棱角。他身上的旧甲缺了三块，可缺甲的位置刚好避开要害。他的短刀被封存过，可他撬开封条带进来了。他查了三年玄工集团黑幕。他被革职。他还在查。
苏小染说：“我要把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恢复。然后把旧纪之城的门关上。然后回家。”
顾沉舟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剑上，又移到塔基上的铜片上，最后移到她身后的铁澜、洛青禾和姜小满身上。铁澜把撬棍扛在肩上，站在苏小染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洛青禾攥着铜丝镊子，站在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姜小满抱着帆布包，站在最后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三个人站的位置刚好在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覆盖范围内，形成一个极小的防御阵型。顾沉舟看了三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回家之前，得先活下来。”他说，“旧物司和玄工集团不会让你活着出去。灵网教团也不会。可我可以帮你。”
苏小染问：“为什么？”
顾沉舟说：“因为我查了三年。我查玄工集团黑幕，查灵网教团地下活动，查旧物司走私旧纪遗物。我查到的东西，比你这几天看到的更多。我手里有证据。可我没地方用。我把它藏在议会地下档案库。可议会是玄工集团的后花园，我进不去。你开了旧纪之城，你有星核灵路，你有推演能力。你能用这些证据。你能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苏小染看着他。他脸上的旧疤在暖白光里显得很深，可他的眼睛很稳。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被磨了三年还没磨掉的固执。苏小染在修仙界见过这种人。散修里头，最犟的往往是最肯帮忙的那个。她说：“先出去再说。”
顾沉舟点头。他转身朝圆形空间侧面的一条旧通道走去。那条通道口极窄，被碎石半掩着，可从碎石缝隙里透出极淡的暖白光。顾沉舟说：“旧物司的人从学院封了正路。玄工集团的人从矿区封了侧路。这条路是旧灵卫的暗路，只有我和我的人走过。”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跟上。苏小染带着铁澜、洛青禾、姜小满跟在后面。
五个人走进侧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顾沉舟走在最前面，灵能短刀横在身前。阿岩和小鹿走在两侧，灵能短棍交替照亮前路。苏小染跟在顾沉舟身后，铁澜和洛青禾走在最后面，姜小满夹在中间。通道里灵蚀气很淡，可旧管道网的嗡鸣声越来越沉。顾沉舟一边走一边说：“旧物司总部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今晚会封锁所有通道。我们必须在他们封完之前回到北回廊。”苏小染说：“北回廊外围有灵网教团的路障。”顾沉舟说：“我知道。我的人在外围盯着。路障有缺口。”
通道拐了三个弯，越走越深，越走越窄。苏小染的推演灵路贴着通道壁往前探，监控着身后三方势力的动向。她发现陆讲师的灵能阵列在圆形空间里停留了很久，可没有追进侧通道。林素的灵网芯片在通道口亮了一拍，又暗了。谢巡查员的旧纪碎片在通道口停了最久，可最后也退了。三方都没有追。他们在等。等苏小染带他们去找灵网核心的原始频率。他们不需要在通道里动手。他们只需要跟着。
苏小染把这个观察记在识海里。她加快脚步，跟上顾沉舟。通道尽头，是一截旧铁梯。顾沉舟爬上铁梯，推开上面的旧井盖。外面是北回廊外围的一截废管道。管道口对着矿区外围的一片荒草地。顾沉舟第一个钻出去。苏小染跟着钻出去。外面天已经暗了。天枢城的齿轮结构在夜空中缓缓转动，蓝光从齿缝里漏下来，把整片荒草地照成一片冷灰。顾沉舟把井盖重新盖好，从怀里摸出一枚旧芯片按在井盖边缘。芯片亮了一拍，井盖表面浮出一层极薄的蓝光屏蔽罩。
苏小染站在荒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侧通道口在荒草地边缘的一块碎石堆后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的推演灵路能感觉到通道深处旧纪之城的暖白光还在渗出来，频率稳定，像一颗被埋在地底的旧心脏。旧纪之城还在亮着。三方势力还在城里。而她，已经出来了。
顾沉舟说：“回北回廊。旧物司的人今晚会封北回廊的三个出口。我们得从第四出口走。旧蓄水池下面那条暗渠。”苏小染说：“我知道那条路。铁澜带我走过。”顾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铁澜一眼。他说：“你比我想的懂得多。”他转身朝北回廊方向走去。阿岩和小鹿跟在后面。苏小染带着铁澜、洛青禾、姜小满跟上去。六个人在冷灰的夜色里排成一条线，朝北回廊走去。身后，旧纪之城的高塔还在暖白光里亮着，从通道口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拉出极长的光痕。而苏小染走在最前面。她带着一把剑、一枚碎片、一张路线图、五个同伴。她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