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澜拦住她们的时候,苏小染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那人的脚步声从集市左侧的旧管廊里跟出来,一路不紧不慢,像早就盯上了目标。苏小染没有回头,只把围巾又往下压了压。可当铁澜从一处废铁架后闪出来,挡住两人去路时,她知道这趟黑市之行恐怕没法悄无声息地来,也没法悄无声息地走。
铁澜二十出头,身量精瘦,一头铁青色短发像被剪刀随便剪的,长短不齐地贴在耳后。他左手拎着一根灵能撬棍,棍身上缠着旧胶带,右手是一整只机械手,金属指节上还沾着机油,轴心处卡着一小粒没清干净的铁屑。他靠在铁架上,像在自己家院子里闲站,可那双眼睛又冷又亮,把苏小染从头扫到尾。
“小满。”铁澜先叫了姜小满,语气不算凶,可也不善,“你捡了个人回来?”他下巴朝苏小染一抬,“这人身上那股味儿不对。不是我们这里的。穿得怪,走路的样子更怪。你的新朋友,什么来路?”
姜小满往前一挡,像只炸毛的小猫:“铁澜,别找事。”她声音不大,可一字一顿,像把石子往铁板上砸,“她是我表姐。从北边逃来的。矿上查得紧,我带她来换点东西就走。碍着你什么了?”
铁澜没接话,只盯着苏小染看。他看得极细,目光从她兜帽边缘的碎发一路滑到她腰间微微鼓起的那团布包,又在她脚上停了两秒——那双鞋虽然也是旧的,但鞋底的磨损方式和矿区完全不同。铁澜转着手里的撬棍:“你表姐?你表姐能空手让推车轮子自己转?”他哼了一声,“小满,你当我瞎?刚才在下面,那台推车自己动的事,传了大半个集。你表姐是什么人,能让灵械自己醒?”
苏小染心里沉了沉。她知道自己那一下暴露太多。这男人能追到这里,说明他一直盯着,而且眼力极毒。她没动,只把一直拢在披风里的手指松开,极轻地搭在剑柄旁。可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铁澜时,她发现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身上到处是旧伤。左臂关节处有一道很长的缝合疤,从机械手一直延伸到肘弯。右肩微塌,像扛过太多重物。靴子磨得厉害,鞋面上沾着不同颜色的油污,说明他常年在各种机械里钻来钻去。这不是灵卫的眼线,也不是黑市里那些专吃生面孔的混混。这人是个手艺人。手艺人在这种地方能活下来,靠的是眼力、小心和偶尔的善心。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味道,嘴上硬,眼里却藏着打量,不是打量猎物,而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费力气。
苏小染在修仙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散修里头,嘴最硬的往往是最先递水给你的那个。她做了决定。
“你要芯片?”苏小染忽然开口。铁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说话,而且声音这么稳。苏小染从袖中摸出那枚低等灵能芯片,在掌心摊开,蓝光极淡,却稳稳地亮着。她说:“这枚给你。够抵你操心的份了。”然后她把芯片往前一抛。铁澜本能地伸出机械手接住。金属指节合拢,把芯片夹在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苏小染,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那张冷脸头一回露出意外:“你……”苏小染没等他“你”完,拉起姜小满的手腕,转身就走。她走得极稳,不快不慢,像笃定身后的人不会追。
果然,铁澜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机械手里的芯片还亮着,像一小块被托在掌心里的蓝天。直到两人拐进集市的窄巷,身后才传来铁澜压低的声音:“喂!你叫什么?”苏小染头也不回:“苏小染。”声音落在集市嘈杂的背景里,轻得很。可铁澜听见了。他把芯片收进贴身的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旧机械手。指节间那粒铁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枚芯片的蓝光照得发亮。
姜小满一直没说话,直到两人穿过最后一条巷子,从斜井另一头钻出来。外面的天已泛出淡青。她终于忍不住,用力甩开苏小染的手:“你疯了?把那枚芯片给他?那是面罩叔看在你救了我和灵蚀区那事,才多分给你的。你就这么扔了?”苏小染把披风重新整理好,说:“芯片没了可以再换。可被人盯上再想甩掉,就难了。”姜小满还要说话,可她也明白这话里有道理,只把嘴撅起来,闷闷地走在前面。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嘟囔一句:“铁澜那人其实不坏。就是嘴欠。他是黑市里最好的修械匠。以前好几个拾荒者都是他救的。他那只手,就是自己为了修一台废灵械给烧没的。”苏小染说:“我知道。”姜小满回头看她:“你知道?”苏小染说:“他手腕上有救火时留下的痕。机械手保养得很好,说明他手很稳。这种人,最怕的从来不是丢东西,是丢脸。我给他芯片,不是施舍,是交个底。”姜小满似懂非懂,可没再顶嘴。
两人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姜小满的矿洞。天刚蒙蒙亮。矿道里又冷又静,只有极远处传来的几声金属撞击。苏小染一进洞就把披风脱了,在角落里坐下。她拿出剑胚,把最后一点灵蚀结晶粉末用指腹极小心地抹在剑身上。那是从灵蚀区边缘刮来的粉末,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团,灰白色,像被磨得极细的骨屑。剑身被她平放在膝上。当粉末接触到剑脊上那几道浅淡的推演灵路时,剑身忽然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很轻,很短,像一滴露水被阳光照了一下就没了。可苏小染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不是普通的反光。那是剑胚在主动吸收灵能。她闭眼用灵力去探,发现剑身内部那道推演灵路里多了一丝极细的蓝色。那丝蓝光和她白天在芯片里感受到的波动同源,却更柔和,像已经和她自身的灵力融合了一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深想,洞口的防尘板忽然被猛地推开。姜小满冲进来,脸色惨白:“苏小染,外头来人了!是灵卫的便衣!”她话音未落,矿道外已经传来扩音器里那种又冷又硬的电子合成音,像一把铁尺在铁板上慢慢刮过:“里面的人,立刻出来接受灵能锁检测。重复,立刻出来接受检测。再有十息,我们将释放灵能干扰。藏匿者按逃逸处置。”
苏小染把剑收回鞘中,站起来。她没有慌,先看了姜小满一眼。女孩在发抖,可手已经摸向洞口那块能当武器的旧铁板。苏小染按住她的手:“他们冲谁来的?”姜小满说:“可能是你。你在黑市那下太亮了。也可能是他们每月一次例行清区。”苏小染探头从防尘板缝隙往外看。矿道口外站着三个人,一前两后。都穿着便衣,可左边那人袖子下隐约露出银白色机械臂的轮廓。中间那个拿着一个像小喇叭似的东西,正是他在喊话。最后面那人正往矿道上贴一枚指甲盖大的装置。那装置一贴上,矿道深处的空气就开始轻微地嗡鸣。苏小染的推演灵路告诉她,那是一种低频干扰器,能让隐藏者的灵能波动变得更容易被扫描到。如果她有灵能芯片,这会儿就会被照出来。好在,她已经把芯片给了铁澜。
“他们不能确定具体位置。”苏小染低声说,“在扫这一片。这矿道有几个出口?”姜小满说:“两个。正门和后侧废气管。”苏小染问:“废气管通哪里?”姜小满说:“通北边废塔。就是昨晚我打算带你去的那个。”苏小染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些破烂家当。姜小满说:“别管了。人比东西重要。”两人弯下腰,从矿洞最深处那条极窄的侧道钻进去。侧道尽头是一截锈得发黑的废气管。管口原本用破布堵着,姜小满三两下把布扯开,一股冷风从里面灌进来。苏小染先钻进去,管壁又冷又糙,内壁覆满陈年油垢。外面,扩音器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离得更近,像已经进了矿道。苏小染在管道里飞快往前爬。身后,姜小满紧跟着,呼吸又急又浅。管道外,金属敲击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像有十几只手在同时翻找着什么。苏小染没有停。她不知道前方那截废气管通向的废塔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塔里有没有人。可她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灰脊矿区再也不是一个能让她安静养伤的地方了。灵卫发现了她的痕迹。无论那痕迹是黑市里的推车,还是矿洞外遗留的剑光,他们都已经在找她。而她的时间,更少了。她必须尽快离开矿区,往北,往天枢城去。管道尽头透出一丝灰白的光。苏小染攥紧剑,朝那道光爬去。身后,姜小满的呼吸越来越急,却始终没松开跟着她的手。这,就够了。她往前爬,一步,又一步。铁灰色的天就在管道尽头。而她的路,也在那里。她,会走上去的。一定。
管道尽头是一道锈死的铁栅。苏小染用剑鞘别了两下,铁栅“嘎”一声歪开半人宽的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夹着旧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她侧身挤出去,回身拉姜小满。外面是一片极开阔的荒地,荒草齐膝深,几根歪斜的电杆戳在灰土里。远处,一座废塔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央,通体灰白,表面剥落得像生了癞痢,只有塔基处还残存着几道旧灵能线路的印痕。塔不高,但周围没有别的建筑,视野极好,能看到东南方向矿区边缘的探照灯光仍在扫。
两人快步穿过荒地,进了废塔。塔内比外面更暗,楼梯螺旋而上,铁锈和灰尘厚得踩上去会陷。苏小染没有上楼,只在一楼角落里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位置,用脚把碎石踢开。姜小满靠在墙上喘气,脸白得厉害。苏小染问她:“这里是灵卫的巡区吗?”姜小满摇头:“以前是。后来塔废了,他们嫌麻烦就不来了。但偶尔会有散兵过来搜。”苏小染说:“那就不能待久。白天休息,晚上走。”
姜小满从怀里摸出那枚换来的低等芯片——她自己的那一枚,面罩男人分给她防身的。她递给苏小染:“你拿着。昨晚的事,我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你身上那股光太明显了。没有芯片掩护,你连矿区都出不去。”苏小染看了她一眼,没接:“你呢?”姜小满说:“我有这个。”她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块极小的旧芯片。那芯片灰扑扑的,中间蓝光几乎看不见,像一颗死掉很久的星。她说:“这是我爸留的。早就不亮了,但灵卫扫的时候,会以为我只是个普通拾荒者。”苏小染接过那枚能用的芯片,握在掌心。蓝光在她指缝间极轻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找了一处靠塔壁的石台坐下,把芯片放在膝上,开始认真观察。这次她没有急着输入灵力。她先用推演灵路去“读”那芯片的结构。芯片内部极其精密,比灵蚀结晶复杂得多。每一道纹路都像微缩的运河,运河里流着极细极稀的蓝光。蓝光从芯片中央一个极小的核出发,分成无数细流,沿纹路流向四周,又回到核里。循环往复,像一颗微缩的心脏。苏小染用灵力极轻地贴住芯片外壳,不往里冲,只沿着纹路轻轻滑动。她试着感受那些蓝光的节奏。慢慢地,她发现蓝光的循环有周期——每循环一次,会在极短的一瞬间出现一个微弱至极的间隙。在那个间隙里,灵力可以以极小的代价渗入芯片核心。
她抓住那个间隙,把一丝灵力送进去。芯片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地爆发,而是像被轻轻敲了一下。蓝光在芯片内部极稳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没有外泄。苏小染舒了口气。她终于找到了让灵力与芯片稳定配合的方法。不多不少,掐准周期。这和她用天衍棋盘推演阵纹节点是同一个逻辑。只是这里的“节点”不在阵纹里,在时间上。
姜小满凑过来看,问:“成功了吗?”苏小染点头:“算是。我现在能让它稳定输出,不烧。”她抬头看塔外的天。天已大亮,灰白色的光从塔顶破洞漏下来,落在两人脚边。她说:“今晚去北边外环。你知道怎么绕开灵卫的巡逻线吗?”姜小满说:“知道。但要穿过旧水渠下面。那地方有灵蚀气,比矿洞还重。”苏小染说:“那就穿。”姜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把自己的旧面巾解下来递给苏小染:“给你。我还有一个。”苏小染接过来,围在脖子上。面巾上有淡淡的汗味和铁锈味,可她心里觉得暖。
中午时,废塔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小染几乎是同时把芯片塞进袖口,手按上剑柄。脚步声在塔外停了一下,又绕到塔后。姜小满脸色变了,苏小染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喊:“小满。出来。”是铁澜。姜小满探出头,果然看见铁澜靠在塔后墙根,手里还拎着那根撬棍。他朝塔里扫了一眼,看见苏小染,也没多问,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姜小满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低等芯片和三小块灵能石。铁澜说:“别这么看我。芯片不是白给的。这人叫苏小染,对吧?我昨天回去查了,北边外环的灵卫这几日换了巡逻班次,比以前密。你们今晚要走,得换条路。”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旧水渠封了。从废车场往东,有条旧铁路,能通到外环北口。但那条路有人收过路费。你们付得起吗?”
苏小染看着他:“你要什么?”铁澜把撬棍往地上一杵:“我跟你去外环。你身上有件东西,能驱动灵械。我看见了。”他指了指苏小染的袖口,又抬了抬自己的机械手:“我这只手,关节卡了三年。找过很多修械师,没人能拆。你帮我看看,算报酬。”苏小染沉默片刻。铁澜又说:“不白看。外环北口我熟,能带你们绕过最后一道灵卫哨。”苏小染看向姜小满。姜小满想了想,点头:“铁澜说话算话。”苏小染说:“成交。今晚走。你带路,我帮你修手。但修不修得好,不保证。”铁澜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在他那张冷脸上像条裂缝:“行。”
天暗下来之前,苏小染一直在研究铁澜那只机械手。她拆开外壳,发现里面有一枚老旧的微型芯片卡在关节轴心处,被油泥和金属碎屑堵死了。她没有芯片替换,只把灵力极轻地探入那枚旧芯片,用推演灵路在芯片内部找到一个极小的断路点。没有工具焊,她就用剑尖极细的尖头,把断路点两端轻轻拨到一起,再用灵力短暂地“搭”了一下。芯片里那粒几乎灭掉的蓝光忽然亮了一瞬,机械手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铁澜整个人僵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最后他把手合拢又张开,反复好几次,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行了。”苏小染收回剑,没有笑,只问:“今晚走,你认识路吧?”铁澜站起来,把撬棍扛上肩:“认识。天黑就走。”
塔外的天彻底暗了。三个人影从废塔后门钻出来,朝东南方向的废车场摸去。远处,矿区的探照灯还在扫,可那光已经追不到他们了。苏小染走在中间,剑藏在披风里,芯片贴在手腕内侧,蓝光极淡地亮着。她走得很快,一步没回头。天枢城还在极远的地方,但她已经不再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了。她在往前走。每走一步,那座城就离她近一点。她一定走得到。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