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在自家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清隐峰的石室里。窗外没有老松横斜在云海上空的轮廓,没有晨钟声从峰顶方向隐隐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送孩子上学的邻居在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从厨房门缝里钻进来的极淡的焦香——妈妈在做葱花蛋饼。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她小时候亲手贴了星星贴纸的吊灯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三年前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然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列了一张今日待办清单,列完之后发现上面全是些在修仙世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项:帮妈妈给花店里的百合换水、去菜市场买晚上的排骨、给赵雨桐发消息约见面、把储物袋里那几颗灵变植物种子用现代实验室常用的密封管分装好。
厨房里传来妈妈轻手轻脚关燃气灶的声音,压低嗓门让苏父动作轻点、别吵醒女儿。苏父用气声回了一句“我知道”,紧接着就是茶杯磕在桌角上的闷响和极轻微的抽气声。苏小染忍不住弯起嘴角,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剑胚。推演灵路在剑脊上安静地流转,青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极其柔和。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然后把它收进剑袋,套上拖鞋推开房门。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花蛋饼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是昨天那条碎花的,酱油印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看到苏小染站在房间门口,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还没完全适应女儿真的回来了这件事——然后把蛋饼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翘起来的碎发拢到耳后。苏小染闻到妈妈手指上沾着的极淡的葱香和面粉味,和昨天她摸自己脸时同一个味道。
“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楼下太吵了?”苏母一边拢她头发一边问。苏小染说睡得特别好,她家的床比清隐峰石室那张硬板床舒服太多。苏母听完脸上露出一点心疼,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了,转身去厨房把豆浆端出来。苏父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半个剥好的水煮蛋,鼻梁上还架着那副歪腿的老花镜。他抬头看了看苏小染,又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自己三年前穿过的旧拖鞋,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了句“早”。
苏小染在他对面坐下,也回了句“早”。父女俩隔着一盘葱花蛋饼互相道过早安之后,苏母已经给她盛好了豆浆,又把最大的那块蛋饼夹到她碗里。苏小染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蛋饼,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编的那套解释其实没有完全说谎——她现在做的事,本质上确实是在培育药用植物,只不过培育方法不是任何一个现代实验室能复制的。她把灵变植物种子分装进密封管,用的是标准的无菌操作流程;把聚气散改良成普通人可以服用的保健品,做的是药理学安全性测试;帮妈妈给花店里的百合换水,用的是水木双灵根对水质和植物细胞吸水节奏的精准感知。
“妈,等会儿我跟你去花店帮忙。”她把最后一块蛋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苏母端着豆浆壶的手停在半空中,扭头看了看苏父。苏父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把手里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碗里,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说去吧,让她活动活动也好。
苏母的花店开在老街拐角,店面不大,但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口摆着几排当季的时令花卉,百合和玫瑰占了大半。苏小染推开店门的瞬间,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极清脆的叮咚声,和记忆中的音色分毫不差。花店里弥漫着百合浓郁的花香和极淡的泥土味,收银台上摆着妈妈用了快十年的旧计算器,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昨天卖剩下的康乃馨。一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只除了花架上多了几盆苏母自己试着培育的新品种——花叶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金边,和苏小染在清隐峰药圃里培育的金边银叶草有几分相似。
苏母注意到她在看那几盆花,随口解释说那是她前阵子从花卉批发市场淘回来的,说是进口新品种,叫什么金边什么草,名字没记住,但花期比普通品种长一倍,特别好卖。苏小染凑近了仔细看了看,水木双灵根的感知力扫过叶片内部——这花没有任何灵力成分,是纯粹的现代植物,叶缘的金边是自然变异产生的色素沉淀,和灵植无关。她悄悄松了口气,转头对苏母说这花确实好看,改天她也去买几盆回来养。苏母笑着说你小时候养君子兰都能把根浇烂,现在终于开窍了。
苏小染没回嘴,只是把袖子卷起来,走到花架旁边开始帮妈妈给百合换水剪根。百合的花粉还没散,根部的切口有些发黏,水桶里的水看起来不太新鲜。她用手指探了探水温,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粒极小的聚灵丹碾成粉末化在水里——聚灵丹是修仙界最基础的灵力补充丹药,药性温和到连刚入门的练气期弟子都能日常服用,稀释后的溶液对植物的细胞活力有极明显的促进作用。她把化好的灵液倒了一点进水桶里搅匀,然后把百合根部浸入水中。手指在水里轻轻搅动时,水木双灵根的感知力沿着水流渗入每一根花茎的导管,将灵液中极微弱的木系灵力均匀地推送到每一个切口处。
正在整理收银台上账单的苏母抬起头,看到她用手指在水桶里搅水的动作,问她是不是在做什么。苏小染说这是科研项目里学来的营养液配方,能让鲜花保鲜期延长一倍。苏母将信将疑地走过来,看了看水桶里的水——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清水,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苏小染补充说营养液是无色无味的,用起来很方便,她以后定期给花店配,苏母就不用再去批发市场买那些贵的保鲜剂了。
苏母在花店后面的小仓库里搬新到的花盆,苏小染想去帮忙,被她一把按回收银台后面坐着。苏小染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妈妈一个人把几十个陶土花盆从仓库搬出来、擦干净、按大小分类码好。她搬花盆的姿势极其熟练,腰一弯、手一抄、再往上一托,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和她在修仙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体修搬运矿石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苏小染心想妈妈的灵根测试大概不会有任何结果,但她干活时那股子利落劲儿比很多刚入门的体修都强。
中午苏小染去街角那家妈妈最爱吃的馄饨店买了两碗鲜肉小馄饨,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香菜,用保温袋装着拎回花店。母女俩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折叠桌上吃午饭,苏母说起附近新开了一家很大的花艺超市,据说种类多价格也便宜,对街坊小花店冲击不小,她最近正在琢磨要不要进一批更好养的绿植来吸引年轻顾客。苏小染筷子夹着馄饨悬在半空中,想了想,认真地跟苏母建议别进绿植,进兰花。她认识一个做植物培育研究的朋友,手上有几株特别耐养的新品种兰花,花期长,花色也漂亮,而且不用怎么打理,特别适合懒人养。苏母好奇地问什么朋友,苏小染说就是昨天提过的那个科研项目里的同事,姓韩,人特别老实,只跟植物说话不跟人说话。苏母笑着说那改天叫人家来家里吃顿饭。
苏小染心想韩野要是真来了,大概会蹲在阳台上对着那盆绿萝分析半天。她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跟苏母说行,下次他出差路过这边,她一定把他拽来。
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苏小染把收银台上的旧计算器拿过来帮妈妈核算上个月的收支。计算器键有点卡,按起来吱嘎响,但数字显示还算清楚。她一边核对进货单一边在空白处用铅笔标注了一些她自己观察到的周转规律,字迹工整,每一条都附了简短的说明。苏母坐在旁边修剪玫瑰枝叶,侧头看了看她在进货单上写的那些分析,发现女儿的字比三年前好看了不止一点,三年前她的字歪歪扭扭的,物理竞赛卷子上的字迹经常被老师批“请认真书写”,现在这一手行楷比她自己写的账本都工整。
花店打烊之后,苏小染帮妈妈把门口的花架搬回店里。苏母推着推车走在她前面,哼着她听了十几年的老歌,调子跑得七拐八弯,但在苏小染耳朵里比任何仙乐都好听。她在识海中默默把这一天的画面记下来,推演环自动把妈妈的背影、花店门楣上的风铃、收银台上那个吱嘎作响的计算器,连同傍晚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地砖上的那片浅金色光斑,一起定格成一帧极清晰的精神影像。
回到家后苏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他做饭的习惯和苏母完全不同——苏母做饭是随性的,调料凭手感,火候凭经验,盐放多少全靠手腕一抖;苏父做饭是严谨的,菜谱摊开放在灶台旁边,调料用小电子秤精确到克,计时器每响一次就去关一次火。糖醋里脊的菜谱是昨晚刚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纸上还残留着打印机墨粉的极淡焦味。他切肉的刀工极其整齐,每一块里脊肉的大小厚薄几乎完全一致,排成一排码在案板上,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图纸上的标准构件。但炒糖色的时候电子秤和计时器都用不上了——糖色的变化太快,温度每升高一度颜色就深一层,根本来不及用任何仪器来量化。他不得不把计时器扔在一边,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正在滋滋作响的炒锅上。
苏小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一锅糖色炒得忽深忽浅,终于忍不住开口,让他把火关小一点,看到糖融化之后冒小泡的时候立刻下肉,别等大泡,大泡出来颜色就过了。苏父照她说的做了,排骨下锅的瞬间糖色刚好裹上去,每一块都亮晶晶的,和苏母那种随性的、凭多年手感积累出来的做法不同,但排骨的颜色同样漂亮。他关火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看来她在那个项目里不只学了植物培育,还学了炒糖色。苏小染笑着岔开了话题,说在项目里偶尔也要自己做饭,练出来的。
晚饭后苏母在阳台上浇花,苏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苏小染在自己房间里把陆雪琪给的微型阵盘取出来,重新校准了一遍灵力屏蔽罩的覆盖范围。阵盘运转正常,所有修仙世界的物品都被严严实实地屏蔽在背包夹层里。她从储物袋里翻出几颗灵变植物种子和一小瓶聚气散粉末,又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几个空的密封管和标签纸。灵变植物种子是清隐峰药圃里收的第一批改良种,聚气散粉末是她在宗门丹房里自己研磨的,纯度稳定,可以直接用于现代保健品配方的初步测试。她把种子按编号分装进密封管,每管贴上标签纸,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注明品种编号和装管日期。这是韩野的习惯——在太虚书院药圃里,每一盆灵植苗底下都压着手写的养护标签,她把韩野的习惯带到了现代实验室里。
分装完毕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街灯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投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她忽然想起清隐峰上那棵老松,想起松枝下方那片永远在翻涌的云海。然后她低头继续写标签。
几天后的周末下午,苏小染在花店帮妈妈整理完新到的兰花,忽然听到花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串极清脆的叮咚声。她抬起头,隔着花架上层层叠叠的百合和玫瑰,看到了一个站在门口的少女。赵雨桐比她记忆中的高了,瘦了,头发从初三时的齐耳短发变成了过肩的马尾辫,额前一缕碎发被秋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穿着高中部的校服,袖口上还别着当年她俩一起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那个熊猫徽章。徽章的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熊猫的左眼掉了一小块漆,看起来像是在哭。
赵雨桐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苏小染,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声音很稳,稳得和当年在鬼屋里拉着苏小染的袖子说“别过去”时一模一样,只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苏小染放下手里的兰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站在赵雨桐面前。三年没见,赵雨桐已经比她矮不了多少了。她伸手轻轻戳了戳赵雨桐肩膀上那个熊猫徽章,说这个熊猫都掉漆了,改天买只新的送她。赵雨桐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彻底红了,然后她扑上来把苏小染撞了个满怀,力气大得堪比赵无极在古战场第一次和林霜对练时被炎火窄刃劈退的那一下。
苏小染接住了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店门口,一个穿着围裙,一个背着书包,在百合花香的包围中安静地拥抱。苏小染能感觉到赵雨桐的眼泪正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淌,温热的,和她在归墟海海底抱着墨渊最后一道剑意时那种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这个等了她三年的女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母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眼眶也有点发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花店门上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然后拉着苏父从后门出去,把整个花店留给了两个久别重逢的女孩子。苏父被拽出去时还在懵,手里攥着刚算了一半的账本。苏母压低声音让他别算了,把花店留给两个孩子待一会儿,然后拉着他去街角新开的甜品店,说小染小时候最喜欢吃那家的双皮奶,打包两份回来。苏父被她拽着袖子走在夕阳底下,把账本夹在腋下,说女儿才回来几天,她怎么什么都记得。苏母没回头,但她耳根有一点极淡的红。
花店里,赵雨桐哭完之后拉着苏小染坐在折叠椅上,把她这三年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苏小染失踪之后她几乎每周都去苏家一趟,帮苏母打理花店,陪苏母说说话;高中分班时她选了文科,因为苏小染以前说过以后想写小说,她想着万一苏小染回来想找人搭故事框架,她至少能帮忙。苏小染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她握着赵雨桐的手,把她失踪这三年的经历用同样的说辞重新讲了一遍,赵雨桐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最后只问了一句话,她不管什么科研项目,就问苏小染现在身体健康不健康。苏小染说特别好。赵雨桐说那就行了。
苏小染送走赵雨桐之后,一个人坐在花店里把今天剩下的百合全部剪完根、换完水,然后关上店门,在暮色中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街角那家甜品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对中年夫妇面对面坐在卡座里,女的面前放着一碗红豆双皮奶,男的面前放着一碗原味的。男的正在低头看账本,女的趁他不注意从他碗里舀了一勺。苏小染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几天后的傍晚,苏小染在自己房间里把储物袋里几件需要定期校准的法器和阵盘逐件取出来检查。陆雪琪的微型灵力屏蔽阵盘每隔几天需要重新校准一次,校准方法她记在标签纸背面。剑胚放在膝上,推演灵路在剑脊上安静地流转,在天花板上投下极淡的青蓝色光影。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微型聚灵符的滋养下长得极其茂盛,藤蔓已经从窗台一直垂到了书桌边缘。
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白开水,慢慢喝完。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街灯把老槐树的枯枝投影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和清隐峰上那棵老松的剪影有些相似。她把剑胚收回剑袋,把微型阵盘重新激活,然后关上灯。黑暗里六枚棋子的微光从玉盒缝隙中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极淡极淡的六芒星。明天她要去公司试验田取样,要跟苏婉儿做远程药理测试对接,要帮妈妈给花店里的兰花全部换新盆。丹田里水木相生环平稳运转,推演环正在自动梳理明天的任务清单。妈妈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外轻轻走过,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房间里的灯确实关了,然后极轻极轻地替她把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丝光掩上。她闭上眼睛,沉入三年来最安稳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