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赛在当天下午举行。
七月盛暑,练功场中央的三座擂台被烈日烤得石面滚烫。苏小染到场边的时候,场下已经多支了几顶遮阳的草棚。观战的弟子比上午少了一些——赛程至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排名争夺上。
第三轮抽签结果贴在公告栏上。苏小染用指尖顺着对阵表往下找,她的名字在第二栏,对手是练气三层的一名体修——外门里资格极老、专门打磨筋骨的那类弟子。体修在开阔平地上一向是普通练气士最头疼的对手——速度不够快,但擂台只有五丈见方,退路有限,被近身就等于输了一半。
她正对着对阵表出神,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点了点表上两个名字。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陆雪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指尖正点在自己名字旁边那栏——对手是赵无极。
苏小染侧过头看她。陆雪琪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阵法师对剑修,在擂台上从来都是劣势——阵法至少需要十息以上的布设时间,而剑修在第一息就会抢攻。
“你准备怎么打?”苏小染问。
“赵无极的起手第一剑永远从右侧上段劈下来,他习惯用爆发力压人。我只要能在前三剑里撑住,就可以在擂台东南角预先埋一个困锁阵眼——他的重剑适合直线冲击,不适应阵眼反转后的连续边缘变位。”陆雪琪把对阵表折好收进袖子里,“麻烦在于他那把剑太宽,能当盾用。阵眼没完全激活之前他的剑风就能扫到阵脚。”
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更少在赛前分析时这么明确地提一个具体对手的弱点。苏小染知道陆雪琪心里其实比谁都看重这场对决。
“那就别给他扫到阵脚的机会。”苏小染说。她没有给出具体建议,因为她知道陆雪琪不需要。阵法师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赛前分析,而是取决于擂台上的应变。
赵无极和陆雪琪的对决被安排在二号擂台,是下午场的第一组。
两人在擂台上站定的时候,台下观战的弟子们自发安静了下来。外门弟子大多知道他们是旧友,但这种旧友在擂台上对阵反而更加好看——彼此知道底细,每一招都冲着对方的习惯去打。
裁判举旗。
赵无极的剑比声音更快。
他几乎是旗子落下的瞬间就拔剑出鞘,重剑出鞘一瞬没有剑鸣——那些缠满剑鞘的旧布条压住了金属摩擦声。剑身横扫的角度和训练营时一模一样:右肩微沉,脚步前压,全身的爆发力集于一道横斩,空气被这股力道压得发出沉闷的呜咽。
陆雪琪脚下阵纹猛地亮起,一道早就布置好的玄光盾在身前展开。剑刃撞上光盾的瞬间溅起一串刺目的灵光,光盾往后弹了半寸但没有碎裂。她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左手同时往地上按了一面小旗——不过是手指长的一面阵旗,旗面绣的不是复杂符文,只有三道极简的引光纹,钉入石板的瞬间就把脚下直径两步内的碎石灰尘全部震浮起来。
然后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在浮尘中失去了轮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赵无极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跟着劈下来,宽刃重剑砸在石板上火星四溅,但陆雪琪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别跑!”赵无极冲着空荡荡的擂台喊道。
回答他的是从左侧飞来的一排冰针。他侧身闪过,冰针擦着他的道袍钉在身后的石板上,每根入石半寸,尾端还在微微颤动。一个外门弟子低声跟旁边人说:“陆师姐是阵法院的人,但她这几手冰针术,上个月考核的时候把阵法院助教都逼退了半步……”
赵无极咧嘴一笑,干脆不再追了。他把重剑往身前一横,宽大的剑身将整个躯干护住,剑尖插入石板缝中。然后他两脚猛地发力,整座擂台往下沉了一沉——灵力顺着剑尖往石面灌下去,把他周围一个大圆内的碎石和尘土全部震到了半空。那块用来隐匿身形的浮尘层一瞬间被震散了。
陆雪琪的身影在擂台东南角重新显现出来。
她此刻正站在擂台东南角的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后方两步就是擂台边缘,自己避无可避;但她脚下踩着的恰好是半场里唯一一块没有出现裂缝的青石板。赵无极三剑撕开的石面裂缝像树杈一样铺过半场,最远一道裂缝的末端停在她脚后跟边缘。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困锁阵眼被激活的瞬间,石台表面泛起一圈淡金色的阵纹。阵纹以她脚下为中心往内扩散,在赵无极脚边重新合拢,形成一个内旋的封闭环。赵无极拔剑往阵壁横劈过去,剑刃撞上阵壁的瞬间阵纹向内凹了半指宽,凹陷处金光骤亮,随即连人带剑被一股紧绷到极点的反弹力弹回了擂台正中央。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低头看看阵纹,又抬头看看陆雪琪,咧着嘴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个阵?”
“跟你说第一剑的时候。”
赵无极笑得更开了。他把重剑扛回肩上,朝裁判举了举手:“我认输。”
台下哗然。但赵无极已经跳下了擂台,回头对陆雪琪喊了句什么。风声和周围的议论声太嘈杂,听不真切,但苏小染隔着擂台看清了他的口型:你终于练成了。
陆雪琪把阵旗一面一面从石板上拔起来,道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走下擂台时脚步很稳,只是在低头收拢阵旗时,嘴角有一个极浅的、谁也没注意到的弧度。
苏小染坐在场边看完了整场对决,内心给这两人的战斗素养打了个满分。
但接下来,轮到她上场了。
苏小染走上擂台的时候,阳光恰好移到了头顶正中。
对手已经在台上等着了——一个身材极其壮实的男弟子,个头不算特别高,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小铁塔。两条露在道袍外面的手臂肌肉虬结,古铜色皮肤上隐约能看见灵气淬炼过的光泽。练气三层,体修,名字叫石磊。
体修在同阶修士中是最难缠的对手。他们的身体经过灵气反复淬炼,皮肤坚硬如石,力气极大,近身之后可以徒手捏碎黄级法器。而擂台只有五丈见方——对阵修士时足够闪转腾挪的空间,对阵体修连一半都不够。
裁判举旗的瞬间,石磊就冲了过来。
体修的打法简单粗暴——拉近距离、近身缠斗、不给对手任何施法的余裕。石磊的爆发速度极快,脚掌蹬地的瞬间石板往后开裂出两道白痕,场边几个观战弟子的衣角同时被这股前冲的气压掀了起来。
苏小染往后急退,同时双手齐扬。
她一只手洒出三颗藤蔓种子落在身前一丈处,另一只手同时释放水灵气往下浸润石板。灵力灌入种子的瞬间藤蔓破壳而起,但石磊根本不躲——他直接撞进了那片藤蔓丛中。练气三层的体修肌肉硬度足以扛住初级藤蔓的缠绕力,几根手指粗的藤蔓缠上他手臂的瞬间就被硬生生绷断。断裂的藤蔓弹在石面上,抽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但苏小染本来就没指望这三颗种子能困住他。
藤蔓的目标不是全身,是眼睛。石磊撞进藤蔓丛的瞬间,三颗种子中有一颗的藤蔓恰好撩过了他的眉毛,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等他睁开眼时,一片水雾正正好好糊在他面前——正是刚才浸润石板表层的水膜被太阳蒸出来的水汽。
水雾让他失去了对苏小染位置的精准判断,视线模糊的瞬间他的冲速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苏小染绕到他左侧,右腕一套,竹筒里的灵气分流器扣上小臂,十二根细针同时打出。水灵力经由竹筒内部的齿轮减速结构分成十二股极细的灵丝,从藤蔓束表面十二个方位同时穿出,每根细丝末端带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草籽。石磊全身被数十道灵丝同时缠上——单根灵丝的力道极小,连一张纸都拉不动,但十二根合力足以在瞬间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他刚要发力挣脱,脚底忽然一滑——苏小染事先浸润在石板表层的那层薄水在压力踩踏下形成了一层极滑的水膜。石磊的体重本就比其他练气弟子大,水膜加体重加被十二根灵丝搅乱的平衡,让他不受控制地在石板上打了个转。体修的桩功从来讲究稳扎马步,他右脚踏地想要稳住重心,石板又在脚掌下震颤了半息——正是赵无极在上一场对战时用剑劈开的那道旧裂纹。
石磊一头栽下了擂台,背部砸在台下石栏外的草皮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苏小染胜!”
裁判的声音破空,台下苏婉儿第一个跳起来,被人挤歪了又重新站稳。赵无极在人群里用力拍巴掌,差点把旁边一个师弟手里的茶杯震掉。陆雪琪依然静立在原地,但她收回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整了整阵旗,转身往台前走去。
石磊从草地上爬起来。他站在擂台下方仰着头看苏小染,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不甘,但最后他伸手揉了一下后脑勺,忽然咧嘴笑开了,冲台上竖了个拇指。
“你那水雾时机真够绝的,正好挡在我冲刺最后一拍的眼位上。”
苏小染在台上也冲他抱了个拳。
“承让,石师兄。”
她转身走下擂台。在场的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入宗不到一年的灵药田小弟子身上。此刻她刚刚打完排位赛第三轮,道袍袖口还往下滴着未干的石面水渍。
识海里,墨渊沉默了一路,直到她走到场边坐下,接过苏婉儿递来的茶杯,才在她脑中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小丫头,刚才那十二根灵丝的打法,你自己想的?”
“结合了墨老之前教我的灵气分流术和赵无极的分析——体修的平衡点不在重心,在脚掌。脚掌一滑,重心自动就散了。”苏小染在心里回答。
墨渊沉默了更长的一会儿。
“……老夫当年要有你这手借石板的巧劲,也不至于在一场宗门对垒里差点栽跟头。”
苏小染愣了愣:“墨老还有这种事?”
“往事不必再提。”墨渊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傲娇,“打完排位赛早点回去修炼。”
苏小染笑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远处的蝉鸣声近了一整天,此时随着午后最热的时段过去,渐渐稀疏了几分。
前四十名已经稳了,排位赛还有最后一轮分组待赛。她在场边重新束紧了道袍的腰带,等待下一场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