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是三根冰锥,扎得徐长青耳膜生疼。
问题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从他利用苏挽雪的婚契求生,到反过来设局钓鱼,再到刚才那熟练得像是家常便饭的审讯手段,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一个普通的玄霜峰杂役能干出来的。
装,是装不下去了。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只会让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直接拔剑相向。
这女人的剑,可从来不讲道理。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摇曳光影,让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用手边的沙土,一点一点地,将那堆篝火仔细地掩埋、扑灭。
火光熄灭的瞬间,周围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峡谷里呜咽的风声,和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散发出的血腥气,在提醒着此地刚刚发生过一场无声的杀戮。
黑暗中,感官会变得格外敏锐。
徐长青能感觉到,苏挽雪的视线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依旧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分毫未动。
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气,比刚才更盛,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冰碴。
她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
“在你问我是谁之前,”徐长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如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他们追杀?”
他选择了反将一军。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之间建立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了契约的信任。
赌的是这个女人冰冷的外表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对同伴的渴望。
赌输了,他今天可能就得交代在这儿。
赌赢了,他就能彻底撬开这层坚冰,让这段脆弱的“夫妻关系”,变得真正牢固。
黑暗中,苏挽雪沉默了。
徐长青能清晰地“听”到她骤然收紧的呼吸,以及……剑柄与掌心摩擦时发出的那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周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一股无形的、锐利如刀锋的气机,将他牢牢锁定。
这是一种警告。
他的问题,显然触碰到了她最深、最痛的禁区。
“你,在试探我?”苏挽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杀意。
“不,我是在交换。”徐长青坦然地迎着那股几乎能割裂皮肤的气机,语气不变,“用我的秘密,换你的秘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徐长青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而苏挽雪,就是那个随时可能斩断钢丝的人。
他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球,已经踢到了她那边。
是拔剑,还是坦诚,选择权在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风声,血腥味,以及那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剑鸣,交织成一曲压抑的死亡序曲。
徐长青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站得笔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怯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几个世纪。
那股将他牢牢锁定的锐利气机,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收敛了回去。
周围那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寒意,也随之消散。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黑炎神殿,”苏挽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深埋于骨髓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与仇恨,“覆灭了我全族。”
仅仅一句话,十二个字。
没有多余的形容,没有激烈的情绪。
但徐长青却仿佛看到了一片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惨烈景象。
这个总是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冰冷之下的女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究竟背负了何等沉重的过往。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亲眼目睹亲人、族人惨死在黑炎神殿屠刀下的绝望。
难怪……难怪她对黑炎神殿的探子没有丝毫怜悯。
难怪她会被称为“禁忌”。
原来她的高冷与强大,都只是为了包裹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只剩下复仇火焰在燃烧的心。
秘密交换,她先出了牌。
现在,轮到他了。
“我……”徐长青顿了顿,组织着一套早已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说辞,这套说辞必须能完美解释他身上所有的异常,且不能暴露焚天炉这个最大的底牌,“不是原来的那个徐长青。”
苏挽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一个早已覆灭的上古宗门。我曾是宗门里的一名阵法师,主攻推演和布局。”徐长青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因为一场意外,我宗门覆灭,我也身死道消,只留下了一缕残魂,在这世间飘荡了不知多少岁月。”
“直到不久前,我遇到了他。”他指了指自己,“当时的他,因为重伤,生机即将断绝。我的残魂便趁虚而入,占据了这具身体。”
夺舍重生。
这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现象,虽然罕见,却并非无法理解。
用一个“上古阵法师残魂夺舍”的身份,来解释他远超杂役的缜密心思、布局能力,以及对人性的精准洞察,简直是天衣无缝。
这比“穿越者”这种离谱的说法,更容易被这个世界的人接受。
苏挽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黑暗掩盖了她的表情,但徐长青能感觉到,她那审视的目光,已经从“利刃”变成了“探针”,在仔细地剖析他话里的每一分真假。
“所以,你会的那些东西,都是你以前的记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可以这么说。”徐长青坦然承认,“一些布局的思路,一些审讯的技巧,还有一些……保命的法子。都是以前吃饭的家伙,忘不掉。”
“那你原来的名字呢?”
“忘了。”徐长青回答得斩钉截铁,“残魂飘荡太久,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这些吃饭的本事还刻在骨子里。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徐长青。”
这个回答,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堵死了继续追查他过去身份的路。
完美。
峡谷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挽雪在消化这些信息。
“夺舍”之说,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否则,一个从小在玄霜峰长大的杂役,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主动分享这个足以让他被宗门当成“妖邪”处理的秘密,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诚意。
许久,苏挽雪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秘密,我知道了。”
这代表着,她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徐长青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赌赢了。
“坦白时间结束。”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现在,该我们去收点利息了。”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从黑袍人身上搜刮来的、用兽皮绘制的简易地图,借着朦胧的月色,在地上摊开。
“那家伙招供,这黑风山脉里,除了他,还有两个黑炎神殿的探子,一个叫‘血鸦’,一个叫‘鬼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点在了两个用朱砂标记的红点上。
“血鸦,盘踞在黑风山南麓的一处废弃矿洞;鬼蝠,则藏身于东侧的乱石林。这两个地方,互为犄角,可以相互支援。”
苏挽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眼中重新燃起了冰冷的杀意:“你想先拔掉哪一个?”
对她而言,既然知道了仇人的位置,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然而,徐长青却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从那两个红点上移开,落在了地图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没有被标记的地方。
那里画着一片小小的湖泊。
“去这里,”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我们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