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进屋内,甚至来不及去喝口热水。
右手一挥,几块之前备好的低阶灵石便飞向屋子四角,随着一道晦涩的法诀打出,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稀薄光膜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一个简陋的隔音结界,防君子不防小人,但足以隔绝墙外风雪中可能存在的无意探听。
他没有点灯。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黑暗和狭小的空间,能给人一种虚假但有效的安全感。
此刻,他需要这个。
“过来。”他压着嗓子,对跟进来的苏挽雪说。
两人摸黑坐到了床沿上。
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被褥贴着小腿,带着一股尚未被体温捂热的生硬寒意。
徐长青能听到自己和身旁苏挽雪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在黑暗中交织。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如寒冬般凛冽的气息。
他需要打破这片沉寂,把脑子里那团即将爆炸的信息理顺。
“地窖里的那个联络点,隶属于一个叫‘影狩’的组织。”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发闷,“我拿了那些烧掉的信纸灰烬,用我的功法……回溯了一下。”
他没有详细解释“焚证”的原理,只用了个对方能理解的说法。
“我‘看’到了,那个负责联络的人,在烧毁其中一封密信前,脑子里想的是要不要向某个人汇报。”
徐长青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名字:“赵乾。阵法堂长老,赵乾。”
黑暗中,他感觉到身边的苏挽雪身体猛地一僵。
即便没有任何光线,他也能想象出她那双清冷眸子瞬间收缩的样子。
一个宗门杂役,和一位手握实权的长老。
这其中的分量差距,如同蝼蚁与巨象。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徐-长青的声音愈发凝重,他强迫自己将恐惧压下,用前世调试代码般的冷静,一条条陈述事实,“我看了那张地图,上面用红圈标记的几个地方——地火静室、灵药园后山的水脉枢纽、宗门西侧的备用灵气节点……它们全是玄霜峰护山大阵的关键能量节点。”
他停下来,让苏挽-雪有时间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一个负责追查‘寒渊’的神秘组织,在宗门内部安插了联络点。这个联络点,在监控并记录某些阵法节点的运作规律。而这个联络点的直接上级,很可能就是阵法堂的长老,赵乾。”
徐长青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得出了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
“所以,那个传讯符里说的‘目标癸零,疑与寒渊有关’,指的根本不是某个人。‘癸零’,是他们的行动代号,目标是整个护山大阵。他们发现,大阵和寒渊有某种联系。”
苏挽雪一直沉默地听着,像一座冰雕。
直到徐长青说完,她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你猜的没错。”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属于平时的艰涩,“玄霜峰的护山大阵,全名‘覆雪寒天阵’,乃是开山祖师所立。此阵能在此地扎根,正是因为它最核心的几个阵眼之一,被设置在了北境的极寒地脉深处,那里……与寒渊的气息有所勾连。”
原来如此!
徐长青心中最后一点疑惑被解开。
影狩追查寒渊,查到了玄霜峰护山大阵的这条线上,简直是顺理成章。
赵康那帮人,不过是外围的炮灰,真正的内鬼,是赵乾!
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而且更加致命。
“为什么?”徐长青皱起眉,这个问题不解决,他们所有的推论都只是空中楼阁,“赵乾,阵法堂长老,位高权重,他为什么要背叛宗门?图什么?被影狩拿捏了把柄?还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这不合逻辑。
一个能在玄霜峰这种地方混到长老位置的人,绝不可能是蠢货。
背叛宗门的风险和收益,他不可能算不清楚。
这一次,苏挽雪的沉默持续了更久。
黑暗中,徐长青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他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她一定在回忆某些被尘封的往事。
“三十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赵乾还是阵法堂的执事,并非长老。他有一个儿子,天赋极高,是那一代最耀眼的内门弟子之一。后来,他儿子在一次北境历练中失踪了。”
徐长青的心猛地一沉。
“宗门派人搜救了三个月,一无所获,最后便放弃了。毕竟,为了一个失踪的弟子,投入无休止的资源,并不现实。”苏挽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赵乾不接受。他为此事与当时的宗门高层爆发过激烈的冲突,甚至差点被废去修为,打入思过崖。从那之后,他就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一心扑在阵法上,再不过问任何事。直到十年前,他才凭借在阵法上的卓越贡献,晋升为长老。”
三十年前……北境失踪的独子……
一个完美的动机。
徐长青瞬间明白了。
赵乾恨的不是某个人,他恨的是整个宗门高层的“冷酷”与“无情”。
影狩很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许诺帮他找到儿子,或是为他儿子复仇,从而将他发展成了内应。
“不能上报宗门。”徐长青立刻做出了决断。
苏挽雪“嗯”了一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徐长青冷静地分析道,“信纸上的暗语可以被解释为阵法堂的正常记录;裂开的传讯符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至于我从灰烬里‘看’到的名字……说出去谁信?只会暴露我自己最大的秘密。”
贸然去指控一位实权长老,而这位长老在宗门里还有一个“痛失爱子、令人同情”的背景故事,他们两个,一个背景不详的真传,一个身份低微的杂役,下场可想而知。
绝对会被赵乾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要对护山大阵动手,不可能随便找个时间。”徐长青的思维转得飞快,“必然会选择一个灵力波动最剧烈、最容易掩盖异常的时刻动手脚。”
苏挽雪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月华之洗。”
“没错,月华之洗!”徐长青打了个响指,“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到时候,整个宗门都会引导太阴之力淬炼大阵,所有节点的灵力都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峰值,就像一场数据洪流,足以掩盖掉任何微小的异常操作。这个时间点是……”
“三天后。”苏挽雪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时间,瞬间变得紧迫起来。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被动等待,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们必须主动出击,在赵乾和影狩动手之前,找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徐长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落在了身旁的苏挽雪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因愤怒和仇恨而紧绷的气息,也能感觉到那气息之下,深藏的迷茫与无力。
他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她冰凉的手。
苏挽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他的手并不温暖,但在这种环境下,那份属于另一个人的、坚实的触感,却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既然不能上报,那我们就自己查。”
徐长-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张地图上,有一个地方,被画的红圈最重,颜色也最新。而且,那个位置也最偏僻,人迹罕至,最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脑海里,那副潦草的地图无比清晰。
“月华之洗前,我们必须去那里一趟。”
他看着苏挽雪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锁龙涧。我们去那儿,把赵乾的罪证,给他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