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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手落在凹槽上。

五指嵌入。严丝合缝。

圆厅内所有光芒在这一刻熄灭。

一息的黑暗。

然后,从中央柱底部开始,纯白色的光沿着石柱表面向上攀升。不是暗金,不是灰白。是虚竹从未见过的白。

干净到刺眼。

七根基座石柱上的残片同时发出嗡鸣。不是震动,是在唱。频率一致,节奏一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虚竹冲了出去。

“松手!”

阿九没回头。

他的右手贴在凹槽里,纹丝不动。纯白光芒从石柱顶端涌入他的手掌,沿着手臂向全身蔓延。

虚竹跑到他身后三尺。

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一道无形的力量把他隔在三尺之外。

“别过来。”阿九的声音很平静。“过来你也会被卷进去。”

虚竹试着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像活了一样,把他推回原位。

“你明知道按下去会永殁。”

“我说了,我知道。”

阿九转过头。纯白光芒已经爬到他的脖颈。他的脸在白光中显得格外年轻。

“化神期,你叫虚竹对吧。”

“松手。”

“来不及了。”阿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已经和凹槽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肉。“程序启动就不可逆。太一没告诉你这个?”

虚竹没说话。

太一的骨头已经碎了。什么都问不了了。

“别那个表情。”阿九笑了一声。“我在下面等了八千年,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难过。”

纯白光芒继续蔓延。从脖颈到下巴。到嘴角。

阿九说话的速度快了一些。

“听好。造化玉碟激活后,太玄仙域对归墟的控制权会被剥离。首席监察再也进不来这里。七层封印会重构,不再属于任何人。”

虚竹盯着他。“就为了这个?”

“不只是这个。”阿九的眼睛还没被白光覆盖。他看着虚竹。“激活后,持有残片的人会获得三十息的临时权限。三十息内,你可以对归墟下一道指令。只有一道。”

“什么指令?”

“随便什么。开门,关门,放人,杀人。”阿九顿了顿。“或者把这地方彻底封死,让谁都进不来。”

白光爬过他的嘴唇。

他还在说话。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太一偷残片,不是为了阻止集齐。是为了等一个能在三十息内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虚竹往前踏了一步。这次没有被推回去。

因为阿九身上的白光已经不再向外扩散。它在收缩。向内。

“你——”

“别浪费时间。”阿九的声音从白光中传出来,已经听不太清。“三十息很短。首席监察被挡在外面,但他会想办法。你得快。”

白光彻底覆盖了阿九的全身。

他变成了一个纯白色的人形轮廓。

然后轮廓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像灰烬被风吹走。但没有风。

虚竹站在三尺外。看着。

他什么都做不了。

阿九的轮廓消散到膝盖。到腰。到胸口。

右手始终贴在凹槽上。最后消散的部位。

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息,虚竹听见了一句话。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印在识海里的。

“替我跟陈家那丫头说一声。不用等了。”

然后阿九消失了。

彻底的。

不是死亡。不是魂飞魄散。

是从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中被抹去。

虚竹站在原地。他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阿九的脸了。刚才还在眼前的那张脸。年轻的。带笑的。

想不起来了。

这就是永殁。

不是杀死一个人。是让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圆厅震动。

七根基座石柱上的残片同时射出光柱,汇聚在中央柱顶端。中央柱上的五指凹槽已经空了。没有手。没有痕迹。像从来没有人按过。

但程序在运行。

地面上的古老文字再次流动。速度极快。虚竹看不懂内容,但他感觉到了——归墟在变。

脚下的震动从圆厅向外扩散。一层一层。向下。

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

每一层封印都在重构。

虚竹的识海中,突然涌入一股信息流。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权限。

像是有人把一把钥匙塞进了他的手里。

三十息。

从现在开始。

虚竹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下指令。

他先拿出阵盘。导线信号恢复了。归墟内部的法则压制正在消退。

输入文字。

【王语嫣。玄明什么情况。】

两息。回复。

【玄明重伤。首席监察被弹出归墟。归墟外壁正在关闭所有入口。你还在里面。】

虚竹看完。

归墟在关闭。

他在里面。

首席监察被弹出去了。封印重构的第一个效果——把不属于归墟的东西全部排出。

但虚竹没被排出。

因为他持有残片。持有残片的人,在这三十息内,属于归墟。

二十六息。

虚竹闭上眼。

一道指令。只有一道。

他可以让归墟彻底封死。从此没有人能进来。没有首席监察,没有任何人。

安全。稳妥。

但归墟里还有囚七。第五层。双重封印。

还有——

虚竹睁开眼。

他想起了什么。

不对。他想不起来了。他知道有个人刚才在这里。按下了按键。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说了什么?

永殁。

连记忆都在被抹除。

但有一句话还在。印在识海最深处的那句话。

“替我跟陈家那丫头说一声。不用等了。”

陈家。陈小九。

虚竹抓住这句话。

他记不起说话的人是谁了。但这句话还在。

二十息。

虚竹做了决定。

他没有封死归墟。

他下的指令是——

“第七层封印,永久锁定。任何人不得开启。包括持有残片者。”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归墟不封死。囚七还有被救出的可能。其他层的封印重构后会稳定。

但第七层——那个最深处——永远关上。

因为那里曾经关着一个人。一个自己走进去的人。

虚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出来。

那就让那扇门永远关着。

指令下达。

圆厅震动加剧。七根基座石柱上的残片同时暗淡。光柱消散。

中央柱上的文字停止流动。

一切归于沉寂。

三十息结束。

权限消失。

虚竹站在空荡荡的圆厅里。七根基座石柱上的残片安静地躺在凹槽中。不再发光。不再震动。

像普通的石头碎片。

虚竹走过去,把残片一块一块收回识海。

六块。

他数了数。

六块。

不对。刚才基座上明明有七块。

第七根石柱——那根矮三寸的——凹槽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虚竹盯着空凹槽看了很久。

他知道刚才那里有一块残片。但他想不起来那是谁的。从哪来的。怎么出现的。

永殁。

连残片都一起消失了。

阵盘震动。王语嫣的消息。

【归墟外壁入口全部关闭。我正在寻找缝隙。你能自己出来吗?】

虚竹试着感知周围。

归墟内部的法则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压制他的修为。不再排斥他。

但也没有给他出去的路。

他往回走。螺旋阶梯。灰白长廊。天井。

天井里,向下的通道畅通。

虚竹一路下行。第三层。第二层。

第二层的牢房群里,玄明靠在一根黑色石柱旁。左臂整条垂着,右手捂住胸口。嘴角有血。

“你还活着。”虚竹走过去。

“废话。”玄明咳了一声。“那东西被弹出去的时候顺手给了我一下。不重。”

不重。胸口塌了一块。

虚竹把补髓丹液递过去。

玄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上面怎么样?”

虚竹沉默了一息。

“有个人按了按键。”

“谁?”

虚竹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那个人的名字、样貌、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话和一个模糊的笑。

“我不记得了。”

玄明看着他。没有追问。

“走吧。”玄明撑着石柱站起来。“这地方在变。趁还能出去。”

两人沿着第二层向外走。太一当年凿出的缝隙还在。没有愈合。反而比之前宽了一些。

归墟在重构。旧的伤口不再自愈。

虚竹和玄明穿过缝隙,回到归墟外的死寂虚空。

逍遥二号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王语嫣的声音从阵盘传来。

“检测到你们的信号。正在靠近。”

虚竹站在虚空中。回头看了一眼归墟的外壁。

灰白色。暗红纹路不再流动。

安静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识海中六块造化残片安安静静。不震动。不发光。不恐惧。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虚竹收回视线。

袖中阵盘又震了一下。

不是王语嫣。

是逍遥新城方向。赵敏的加密频道。

虚竹打开。

只有一行字。

【陈小九晕倒了。脊椎第三节在发光。她醒来后说了一句话——“他走了,但东西留下来了。”】

虚竹握着阵盘。

他不记得“他”是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陈小九体内。

那个人用永殁换来的三十息,不只是给了虚竹一道指令的机会。

他还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那艘“救生艇”里。

逍遥二号靠近。舱门打开。

虚竹扶着玄明走进去。

回城。

逍遥二号降落在停机坪。

赵敏站在坪边。没撑伞。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管。

舱门打开。

虚竹先出来。扶着玄明。

玄明的左臂完全脱力,右手捂着胸口,衣襟上结了一层干涸的血壳。走路还算稳,但呼吸声很重。

赵敏迎上来,看了一眼玄明的伤,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

“补髓丹液,两份。担架。”

两个驻守修士跑步过来。

赵敏没问虚竹怎么样。她看了他一眼就够了。

虚竹的衣服没破,身上没伤。但他的眼神不对。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是空。

像丢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玄明被扶上担架。他抓住虚竹的袖子。

“那句话。”

虚竹低头看他。

“你说有个人按了按键。”玄明的嗓音沙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虚竹沉默了两息。

“记得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跟陈家那丫头说一声。不用等了。”

玄明盯着他。

“谁说的?”

“不知道。”

玄明松开手。被抬走了。

停机坪上只剩虚竹和赵敏。

风停了。

赵敏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领,把歪掉的领口正了正。动作很随意,像理自己的衣服。

“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