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掌风袭来的方向。
月色下,一道修长黑影遥遥立于屋脊之上。
一身石青色的飞鱼服,腰间悬着一柄狭长佩刀,乌发用墨玉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
同样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长相。
但与秦忌在路边摊上买的不同,对方的獬豸面具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瞧着就是正规局。
秦忌心底暗自叫苦:自己的运气不会这么差吧?
这样也能撞见上三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对方就动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试探性的招式。
身形如同离弦利箭,在月色下拉出一道残影,眨眼间便已掠过数丈距离,一股凌厉的掌风直取秦忌面门。
秦忌怀中还护着苓儿,腾挪不便,只得沉腰坐马,抬臂硬接了这一掌。
“嘭——!”
两股内力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掀起屋檐上残留的碎瓦与积尘。
秦忌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在收势的中途变招,一掌重重拍向对方胸口。
换成一般人,肯定接不住。
但对方亦是上三品,抱着与秦忌相同的念头,同样的一掌拍出。
秦忌这一掌收了三分力道,意在逼退对方,而非取其性命。
但对方的这一掌却是想要制服秦忌。
秦忌陡然遭受重创,心口一阵翻涌,然而,就在他掌心落下的那一瞬间,触感却与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那不是胸肌该有的结实触感。
掌心所触,是一团出乎意料的柔软。
那堪称完美的触感让他心神微荡,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轻抓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抓到的是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忌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獬豸面具。
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两簇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秦忌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蹬在对方小腹上,借着那股反力,身形向后疾退出数丈之遥。
“你是女人?”
“……”
女人面无表情的看着秦忌,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原来是上三品的修为,难怪敢在天子脚下私杀侯府世子,肆无忌惮行凶作恶。”
“你是女人!”秦忌又问了一遍。
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也更加……微妙。
“!!!”
女人呼吸明显一滞,但还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现在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你是女人?”
秦忌捻了捻手指。
隔着那张狰狞的面具,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咬牙切齿的表情。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女人顿时咬牙,身形暴起!
“小贼!受死!”
“……”
秦忌转身腾挪,抬臂格挡:“严谌仗侯府势焰,强掳民女、逼奸害命,恶行累累天理难容,我出手除害,不过替天行道。”
“镇抚司刑狱章程何时轮得到闲散之人置喙?擅杀朝廷勋贵子弟,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司候审!”
“你做梦!”
二人皆是上三品,真要放开手脚死战,短时间绝难分出胜负。
可秦忌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妮子,单手对敌处处掣肘,大半内力还要分出护住她不受余波所伤。
更何况此地身处京城,虽偏僻,但镇抚司眼线遍布街巷,一旦缠斗拖延过久,源源不断的司役围堵而来。
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这又不是在北桓。
届时就算他是燕王世子,擅杀勋贵子弟被陛下知晓,也是天大的麻烦。
倒不是说陛下会因为这种事情把他怎么着,而是这种行为过界了。
脱身,是眼下唯一的念头。
可这名女子早已看穿他意欲脱身的心思,步步紧逼,招式绵密如织,封死所有突围退路,拳风掌影层层叠叠,逼得秦忌连连退守,屋顶瓦砾崩裂满地。
被逼至屋檐死角、再无迂回空间,秦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只得用上旁门险招。
右手骤然变掌为爪,身形虚晃,龙爪手不偏不倚直取女子胸前要害,摆明了用无赖招式逼迫对方撤招避让。
女子见状,清冷容颜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
她不闪不避,左拳迎面直砸秦忌掌面,右腿骤然屈膝,裹挟浑厚内力一记刚猛膝撞,刁钻迅猛直顶秦忌下腹要害,出招同样不讲规矩。
我去!
我用龙爪手是因为我厚颜无耻。
但着实没料到,堂堂镇抚司的高手,居然也能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招式。
若是被这一下踢中,燕王一脉可就绝嗣了。
换成往常,秦忌当然是能拦住的,但现在抱着苓儿,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拧身侧转,用大腿硬生生吃下这一记重撞。
剧痛顺着腿根蔓延全身,秦忌借着撞击的力道凌空倒飞出去,抱着萧苓在连片瓦面上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才堪堪卸去余劲,半边大腿已然发麻发胀。
他抬眼望向立在青瓦另一端的女子,神色渐渐凝重。
“还不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哈。”
秦忌「猖狂」大笑:“……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若是男人,今日胜负未可知晓,但谁让你是女人呢?”
“……”
女人闻言,低头瞧了一眼。
心口之上竟隐隐浮现一层透亮金芒,连那石青色的袍服都遮不住。
这股内力燥热滚烫,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原本沉稳凝练的内息被搅得紊乱不堪。
她当即运转自身内力,试图逼出。
可自家内息遇上灼热金气,两相僵持冲突,滚烫之感竟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浑身肌肤阵阵发烫,燥热直从骨髓里往外冒,脸颊也有不正常的红晕浮现。
恰在这时,街巷四面八方的暗影中传来急促脚步声,数名身着飞鱼服的巡捕攀着墙头赶至,为首之人急声喊道:“……黎大人!”
“别过来!”
女子胸口闷燥难耐,强压体内翻涌的燥热,厉声喝止众人上前:“此毒极为厉害。”
“……放心吧,这不是毒。”
“……”
女人半点不信,继续用内力硬扛。
“说了不是,你越是催动内力逼压,便会在经脉里扩散越快,燥热愈发难熬。不想伤及根本,就尽快洗个冷水澡。”秦忌话音落下,不愿再多纠缠,趁着对方一众下属尚未合围,身形一提,抱着萧苓就要纵身跃下屋顶:“山水有相逢,在下告辞!”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掠向街巷暗处。
女人心头又气又躁。
心底怒火催着她追上去擒拿此人,提气刚要纵身追赶,心口骤然一阵绞痛,喉头腥甜翻涌,一口滚烫鲜血再也压抑不住,顺着嘴角呕出,踉跄着半跪于瓦面,再无力迈步追击。
“黎大人!”
一众属下慌忙上前,神色焦灼。
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强撑着起身,喘着粗气吩咐:“不必管我,即刻传令全城布防搜捕!留蓉儿一人在此即可。”
领头护卫面露迟疑:“这……”
“休要啰嗦,速去!”
众人不敢违逆。
其中一人抬手取出一枚特制信号烟花,指尖在引信上轻轻一捻——
咻!
赤色烟火冲破夜幕,在半空轰然炸开,明亮火光瞬间点亮半边夜空。
转瞬之间,京城东西南北各个坊市、巡防岗哨,接连亮起一簇簇照明烟花,漫天星火错落绽放,将远处街巷里秦忌逃窜的身影清晰照出。
“在哪儿!追!!”
待到一众属下尽数远去,一名背着药囊的青衫女子才快步上前,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探。
片刻之后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神情也从担忧慢慢变得古怪复杂。
“如何?可是奇毒?”女人强忍燥热,沉声追问。
“……这好像……的确不是毒?”青衫女子斟酌着措辞,语气有些微妙。
“那是什么!”
“我虽未曾见过,但其色纯金,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是《烟雨化龙诀》,昔年合欢宗的心法……”
当年高祖马踏江湖,首先灭的就是合欢宗。
说的是玄阳新建,百废待兴。
合欢宗弟子那么多,还成天祸害良家女子,人口如何增长?国家如何富强?
但除了这些之外,这大不敬的功法颜色,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合欢宗?”
女人捂着心口,恨恨咬牙:“没想到销声匿迹这么多年,竟还有余孽?!”
她咬牙强忍,额角已经沁出细密汗珠,衣衫都被燥热浸得微微潮湿,追问:“那既然不是毒,为何我体内燥热难忍?”
蓉儿面露窘迫,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解释:“合欢宗这套心法极为特殊,男子内力侵入女子经脉,效用便与情药别无二致。”
此言入耳,女人呼吸骤然一滞。
片刻之后。
“……狗贼,我必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