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让我找找有什么合适的书～～”
秦忌把崇宁搁在榻上，崇宁就像翻倒的乌龟，双手摇摇摆摆。
自己则坐在另一侧随意翻了翻书，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肩膀上有重物的压迫感，侧头发现崇宁站在背后正靠着他。
她个子矮，这个姿势，下巴刚好能搁到秦忌的肩膀上。
两只小手扒拉着，小脑袋歪着，几乎要贴到秦忌的侧脸，微微张着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忌手里的书页。
秦忌看了看手里的书，确认都是圣人之言，而不是什么连环画。
“……你在看什么？”
“这是你每天要看的书吗？”
“嗯。”
“真厉害，我都看不懂。”
崇宁发出由衷的赞叹，小脸上满是钦佩。
秦忌被她这认真的语气逗乐了，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你才多大，看不懂就对了？！”
崇宁这个年纪，其实也就刚上幼儿园，能学会饭前、便后要洗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开蒙便是圣人之言，表现愚蠢才是正常的，那些所谓的「天纵之才」，多多少少都有些打压孩童天性。
……但谁让她是公主呢？
皇室之人，或许品格上有诸多缺陷，但却很少会出现庸才。
这是皇家教育的优越性决定的。
嗯……姑姑是个例外。
崇宁揉了揉脑门，继续发问：“那你看不懂的时候，也会有夫子揍你吗？”
“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夫子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书啊？”崇宁百思不得其解。
秦忌瞅了远处的宋昭宁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因为看了书，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就可以用书里的句子来回答……如果对方没看过，就会显得你很聪明！很厉害！”
宋昭宁还是听见了，当即反驳：“……世子！读书是为了明礼，哪有人是因为这种理由读书的？”
秦忌不以为然：“那些个大儒，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是这样吗？”
不管旁人问什么，他们的回答一定是文绉绉的之乎者也。
秦忌觉得这是扯淡，大道至简才是正途，奈何世人深信不疑。
“那世子觉得读书应该是为了什么？”
“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不是知道圣人「如何做」，而是知道圣人「为何做」。”
很多大儒们背了一辈子的书，临了，也只是背了一辈子的书而已。
礼义廉耻，未必真懂，更未必践行，看那些贪官污吏就知道。
能考中进士的，哪个不是经史子集倒背如流？
但其实学问哪有那么复杂？
难道儒圣之前，这天下就没有仁义了吗？
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也能用自己的话说出个所以然来。
秦忌觉得，他们就是儒生。
之所以有这群「儒生」，所以儒圣才能一人压三圣，否则仅凭这天下读书人的气运，如何能力压释、道、武？
当然，这等异论，当下是没人会认同的。
崇宁听得云里雾里，开始举例论证：“皇兄就经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问他，他就说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能知道我不能知道呢？”
秦忌揉揉她的脑袋，笑着看向宋昭宁：“……你瞧！这便是求知欲了～～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崇宁摇摇头，小脸上有些郁闷：“我问母后，母后说皇兄是很厉害的人，以后肩上要担得起天下……我都不知道他力气居然这么大！之前让他帮我搬石头，他都不愿意！”
秦忌忍着笑：“你多看看书，以后力气也能这么大……还有，你为什么一直要拿肚子撞我？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刚刚的脑花我可只吃了一口，剩下的全进你肚子里了！”
“……”
崇宁不吭声。
她已经吃饱了，但为了能在离开前多吃一点，现在就需要促进消化。
之前她吃饱之后，都是在宫里乱跑的。
现在跑不了，就只能这样做。
她本来还想试试爬到秦忌肩膀上的，但是肚子顶着秦忌后背，双手就显得有些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过来，我们开始念书了！”秦忌把圆滚滚的崇宁搁在椅子上。
“我还要念书啊？”崇宁满脸惊恐。
“你说呢？真以为来这只是为了吃东西吗？”
“……”
崇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并没有想去翻书的意思。
秦忌微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念书了？”
“我又看不懂。”
“你看不懂，就不看了？”
“看不懂还看什么？”
崇宁理所当然的语气，没想到世子哥哥也笨笨的。
“今晚回去之后，你就这么和皇后复述一遍。”秦忌微笑着附和她：“皇后娘娘会喂你吃好吃的～～”
“什么呀？”
“竹笋炒肉……你之前吃过吗？”
“！！！”
崇宁瞪大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味道很鲜美的！
“乖～～”
秦忌欣慰的表情。
他怎么会揍小孩子呢？
此非君子所为。
但是撺掇愚蠢的小孩子挨揍还是可以的。
此乃借刀杀人。
但宋昭宁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无奈地看了秦忌一眼，眼神里带着嗔怪：“世子，你莫要逗她了。等下崇宁真这么说了，回去挨了打，哭哭啼啼，最后还不是得我来哄？”
“你哄就你哄，这么看我干嘛？”
“你撺掇的崇宁，我不看你看谁？”
“但这些话是崇宁说的啊。”
秦忌甩锅，语气诚恳：“我只是帮她了解后果而已……这叫因材施教，顺势而为。”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
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
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宋昭宁听得满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猪狗吃着人的粮食，当权者却不知检讨；路上有饿死的灾民，也不肯开仓放粮救济。百姓饿死了，却说：这不是我的错，是年成不好。这和拿刀把人杀死，事后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干的，又有什么两样呢？”
孟轲见梁惠王时说的这番话，通篇都是经典。
是那种一问就不知道，一说典故，全都恍然大悟。
什么五十步笑百步啊，什么君子远庖厨啊，都是出自其中。
王道之始、仁者无敌、缘木求鱼、五亩之宅，树之以桑更是句句经典。
“崇宁说了愚蠢的话，挨打之后却将责任推给我，这便是没有道理。根本原因是因为她是个愚蠢的小孩。”
“我不是！”
“可你连几句话都背不下来……”
“？？？”
崇宁愣了愣，难道自己真的是个愚蠢的小孩？
宋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
崇宁如果是个愚蠢的小孩，世子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秦忌忍笑将这番话写下来，然后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吹了吹，递到崇宁面前： “你今天只要把这段话背下来，以后皇后娘娘就再也不能揍你了。”
“真的啊？”
“嗯，她要是揍你，你就搬出这句话说是我教的，揍你实在是没有道理，她就会来揍我了……怎么样，想不想学？”
“想！！”
“嗯，孺子可教。”
秦忌朝宋昭宁招了招手：“你先领着她念几遍，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
“那世子可要快点，万一我教会了，那岂不是成了我教崇宁？回去之后母后若是问起，世子是否尽心尽力，我也是不好撒谎的～～”
宋昭宁颇有自信的拿起秦忌留下的纸。
看了看，抬头发现秦忌居然还没走，还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宋昭宁莫名有点儿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