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时候,悬在萧芷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方才的谨小慎微,此刻全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生出了一点平日里绝不敢有的小小放纵。
一改进宫的时候,唯唯诺诺跟在秦忌身后的模样。
竟然与秦忌肩并着肩,玩那「步伐一致」的游戏。
秦忌迈左腿的时候,她也迈左腿;秦忌迈右腿的时候,她也迈右腿。
但偶尔这样做的次数多了,秦忌也能察觉。
他向来是个坏心眼的,仗着自己身高腿长,突然就迈出好大一步。
萧芷若想跟上,就得一口气连迈两步,裙摆都微微荡起。
还没等她调整好呼吸和步伐,一抬头,便撞进了秦忌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漾开促狭的涟漪。
“……呀!!”
萧芷的脸「唰」地红了,那点小心思被当场抓包的羞窘瞬间涌上心头。
她羞恼地瞪着他,抬手就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娇嗔的抗议:“……殿下!你故意的!”
“……”
秦忌被她这没什么威慑力的攻击逗乐,非但不躲,反而故意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唉,人善被人骑啊~~当初低眉顺眼的阿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是欺吗?”萧芷下意识地纠正。
“哦……我说错了。”秦忌从善如流地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
“……”
“殿下!”
“你还敢锤?”
秦忌这次却不让她得逞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萧芷心跳陡然加快,突然就有点走不动路了,任由秦忌一路拖着她往前。
“殿下,这还在宫里呢……”
萧芷的脸红得就要喷出蒸汽,说话的时候,声音竟带着点小女生般的哀求。
秦忌压低声音:“就是在宫里才要牵,你不让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公公们看见,他们回去怎么交代?怎么显出我们情难自禁?”
“……”
这倒是。
为了大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萧芷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但纸上读来的缠绵悱恻,与此刻真真切切体会到的,终究是云泥之别。
秦忌的手轻轻动一下,她就感觉一阵酥软从指尖流出。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嗡的像是要爆炸一样……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或低头疾行的宫女从旁经过,萧芷便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湿滑的触感让她更加羞窘,下意识地想忸怩着将手抽离。
可她每次细微的挣扎,换来的都是秦忌更用力的握紧。
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在他掌心了,变成一滩甜腻的糖水,连思绪都变得黏稠迟缓。
相较而言,秦忌的脸皮就要厚多了,得不断的提醒自己,才能避免因心猿意马而将她捏痛。
“萧大人再过几日就能放出来……”
“哦。”
萧芷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弱。
“等他出来,我给你们找栋靠近岳府的屋子,免得我离京之后,你被人欺负。岳缨虽然脑子有问题,但在照顾你这件事上还是很靠谱的。”
“嗯。”
萧芷又是轻轻一应,心里漫开暖意。
“到时候你记得来府上找姑姑玩,千万别觉得打扰。若是每天都来,成了习惯,哪怕遇见岳缨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无妨,可你要是隔三差五,那反倒成了打扰了,这些日子就白让你陪她玩了。”
“好。”
萧芷点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秦忌抿了抿唇,突然道:“……然后陛下那边,意料之中的没同意我们的婚事。”
“啊?”
萧芷心头一紧,抬眼看他。
秦忌笑着解释:“陛下也是有脾气的,我瞒着他做这种事,现在怒了,后果很严重。虽然不反对我与你的两情相悦吧,但就是不肯答应。欸,鲁莽了鲁莽了~~”
“……”
“但其实也是好事。”
秦忌捏了捏她的手,说道:“真要是同意了,你嫁不嫁的反倒为难……到时候真成了「为救父以身相许」了。”
“……”
“现在这样,咱们再演一段时间,然后我就做那薄情寡义的情郎,到时候无非是挨陛下一顿打,你在京城依旧是清清白白的姑娘,除了陛下这一家子,连萧大人都可以瞒着。”
“……”
“你若还钻牛角尖,说什么自己进过教坊司,在京城待得不舒心,那就跟我一起回燕地……反正早晚要嫁人的,索性委屈一下,跟我假戏真做算了。陛下还能打死我不成?”
“……那陛下若是打死我呢?”萧芷罕见的开了个玩笑。
秦忌撇撇嘴,不屑道:“那你就挺着大肚子,让他朝肚子打!”
“殿下~~!!”
“当年我爹还找了个女侠呢,你是没见过我娘,长得是漂亮,但行事粗鲁得很,说不了三句就得跟我动手。和她比起来,岳缨都算得上是知书达理……你比她温婉了何止百倍?燕王府里就缺你这么一个世子妃,本来我进京也是为了讨老婆的。”
秦忌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芷看着他的笑,也露出淡淡笑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入过教坊司的人,如何能成世子妃呢,殿下怎么这也要将原因揽到自己身上?
他高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她高兴什么。
“……殿下何苦为我做这么多?”
“……”
秦忌闻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道:“本来有些话,我是想等萧大人出来再说的,省得麻烦。但后来想想,终究还是不便。”
“嗯?”
秦忌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就不好奇你的娘亲与我母妃是怎么认识的吗?若是我说,你之所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就是因为萧夫人怀孕的时候替我娘亲挨了一掌呢?”
“???”
萧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现在表情难免错愕。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咬唇说道:“那也定是意外,如何能怪殿下?”
“……你怎么知道?!”
这下反倒是轮到秦忌错愕了。
萧芷直勾勾的盯着秦忌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说:“若不是意外,因为那一掌让我的身体变成这样,为人父母者,哪怕畏惧燕王府的权势,关上门来,也终究是有怨言的。”
“……可我长这么大,却从未听父母提过,甚至娘亲还将与燕王妃的画像悉心保存至今,难道还不能证明吗?”
秦忌闻言,呆愣许久。
最终苦笑一声,说道:“那我倒希望你怨一怨了。”
这是「私心」。
萧芷若怨,秦忌就可以摆出这些年母妃所做的补偿。
药材就不说了,关键是那月月不落的精血。
母妃也没想到堂堂合欢宗的宗主,居然连暗算都能暗算错,纯纯无妄之灾。
现在莫名其妙背上一个人情债,比她自己挨上一掌都要难熬。
但无论是萧家夫妇,还是萧芷,如今都通情达理得过了头,那母妃的精血也就没那么高尚了。
所以秦忌只能尽可能用平淡的语气叙述。
抹去合欢宗的存在,只说是独门秘法。
“……那王妃她?!”
萧芷果然瞬间抓住了重点,脸色一白,急切地问道。
“无妨。道尊给了我一枚丹药,能将她亏损的气血补些回来。但你如今才十六岁,日后几十年,若想活着,还是免不了要她的精血。可若有朝一日我母妃……”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两个人差了近二十岁,早晚有供给不上精血的那一天,萧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享常人之寿的。
闻言。
萧芷的眼神明显黯淡下去,但很快又明亮起来。
黯淡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对死亡有着天然的畏惧;明亮则是因为知道面前之人惦念着自己。
“没事啊……”
她强撑起笑意宽慰秦忌:“有没有那一掌,我父亲都会被人陷害。若不是殿下,我恐怕早就死在那晚了,如何敢奢求更多?”
秦忌摇摇头,一本正经的纠正她的想法:“你可以如此想,但我和母妃却不能如此想。她以精血救你,是江湖儿女的担当,我没办法阻拦她。但为人子女者,同样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折寿……尤其是在我有办法让你痊愈的情况下。”
“……”
“只是这办法,对你来说或许很难接受。”
“我不怕痛!”萧芷眼神坚定。
只要能摆脱这副病弱之躯,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负累,痛算什么?
“和痛无关。”
秦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嗯,也不能说全无关系。”
刚开始的确会痛一阵,但后面就是emmmmm……
“那就是吃药?我也不怕苦的。”
“那你怕腥吗?”
“嗯?”
“……”
秦忌挠挠头,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双修」吗?”
“双……”
萧芷忽然反应过来双修是什么,吭哧了一下没接上话,扭头看向别处,小脸瞬间爆红,道:“殿下莫要打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