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秦忌将笔墨纸砚分别呈送到太子、以及三位主审大人的公案前。

“账目繁杂,若是逐页核对,那无异于大海捞针……烦请殿下,诸位大人,只随意想些数目,填在钱粮、货物等项之后,权作日常记账。写满此本册页即可。”

“一本?”

顾守恒眉头紧皱,拈起那本厚约半寸的册页掂了掂,语气不满:“这要写到几时?莫不是故意消遣老夫,拖延时辰?”

秦忌神色不变,拱手答道:“此法需足够数目,方见规律。样本若少,则如管中窥豹,难见全貌。一本册页,字数逾千,勉强可作验证之基。”

言罢,不待顾守恒再驳,他忽地朝后堂喊了一声:“……萧姑娘。”

萧芷再次走出。

秦忌将笔递给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今日驾临刑堂,已是辛劳。撰写账目这等琐碎笔墨之事,岂敢再劳殿下亲为?有劳萧姑娘,为殿下代笔,但将殿下口述数目,工整录于册上即可。”

秦珩原本都想拒绝了。

自己只是来旁听的,莫名其妙写一本,太累。

但秦忌这番话说得过于漂亮,将他到嘴边的推辞,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坐姿,对萧芷温言道:“如此,便有劳萧姑娘了。孤念着,你记下便是。”

“……”

萧芷敛衽一礼,随即在太子公案侧方临时增设的一张小几后跪坐下来。

将册页铺开,取水研墨,动作娴熟而安静,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优雅气度。

堂上三人面面相觑一番……神色各异。

太子都答应了,他们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现在连请人代笔都不行。

你什么身份,敢跟太子一个待遇?!

一时间,公堂异样的沉默,全都埋首填着数字。

唯独萧砚之,依旧跪在堂上,一言不发。

秦忌瞧见四下无人注意,身体一点点的磨蹭过去,刚要开口,萧砚之就抢先一步,低声道:“……殿下何苦来哉?”

秦忌权当没听见,自顾自的说道:“萧姑娘的身体,我有办法让其痊愈,享常人之寿不难……所以我劝萧大人还是尽量活着为好,否则剩下的几十年,她一介孤女怎么过呢?”

“???”

萧砚之骤然抬头看向秦忌,难掩惊色。

秦忌沉默着点点头。

他没撒谎,确实是有办法能痊愈。

至于怎么痊愈,那就不是现在该坦白的事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远最先搁下笔,将写满的册页阖上,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接着是李怀忠,写完最后一笔后,将笔搁在笔山上,闭目养神。

顾守恒动作最慢,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自己册页上那飘逸的字迹,才将册页推至案前。

至于萧芷……

她将太子口述的最后一个数字工整写下,然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毛笔小心地搁回笔山,双手捧着那本写满的册页,起身,走到太子案前,恭敬呈上:“殿下,民女已录毕。”

秦珩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见字迹清秀整齐,数目准确,微微颔首,对萧芷温言道:“辛苦萧姑娘了。”

萧芷低声道了句「不敢」,随即退至后堂。

秦忌见四本册页皆已写满,走上前,对堂上诸人拱手道:“有劳殿下,三位大人。”

“姬青。”

秦珩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巨大的好奇,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忌:“如今账册已成,你可以说明究竟要如何验证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忌身上。

秦忌不慌不忙,朗声说道:“殿下,诸位大人。世间万物,运行有道,数字亦然。在自然产生的庞大数据中,壹作为首位出现的频率最高,约为三成;贰次之,约为两成;叁再次之……以此递减。至玖,作为首位出现的概率,不足半成。”

“而凡伪造账目者,首位多以五、六为甚……”

本福特定律听过没?

“荒谬!”

顾守恒第一个反驳:“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闻此说。数字书写,或三或五,或七或九,岂有定数?依你之言,莫非老夫随手写下的这些数目,就能看出是真是伪不成?”

李怀忠也捻须沉吟,缓缓摇头:“老夫痴长数十岁,自诩博览群籍,经史子集、算学天文,皆有涉猎……却从未闻此说。数字之道,源于算学,精于《九章》,然亦只论加减乘除、方田商功,何来此等……概率之说?”

秦忌点了点头:“两位大人若是不信,请各自查看所写账册,再与旁的账册比较。”

“……”

裴远一挥手,当即有人予以统计。

很快。

书吏将统计结果誊于另一张素笺,双手呈予裴远。

裴远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将笺纸递给身侧的李怀忠,李怀忠看后,眉头紧锁,又递给面色已然有些僵硬的顾守恒。

果然如此。

这些数字是他们自己填的,有没有猫腻自己最清楚。

“这是为何?”

“凡伪造账目,其心必虚,其虑必多。伪造者往往以为,数字需得分布均匀,方显真实,故而在编造账目时,会不自觉地让各个数字,平均出现。”

“但同样的数目,壹、玖出现十次,他们就会惴惴不安,而五、六出现再多,他们也会觉得安心,所以数额越多,这种情况就显着。”

“……如今往来信件、账册,皆是造假,难道还不能证明萧大人的清白?”

“……”

李怀忠闻言,捋须沉默。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能做到刑部尚书的位置,自然不可能是迂腐固执之辈,更不可能像顾守恒那般,仗着自己御史的身份,朝殿下吹胡子瞪眼。

如今证据当前,且环环相扣,于刑律而言,疑点利益应归于被告,此案已不具备「铁证如山」的定案基础。

若坚持原判,且不说得罪太子,一旦日后证明真的是冤案,他这刑部尚书首当其冲,难逃失察渎职之罪。

但若推翻重查,则意味着刑部此前的工作可能存在重大疏漏,甚至可能牵扯更广……就是牵扯到某些国公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瞧见太子始终沉默,心里便就有数了……

“萧砚之,你如何说?”

“罪臣萧砚之,为官二十余载,掌户部钱粮度支十一春秋,经手银钱粮秣无数,可对天发誓,从未取过一分不义之财。然账目经罪臣之手用印归档,失察之罪,无可推诿,甘受国法处置。”

顾守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厉声问道:“……那你府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药材,究竟从何而来?”

“罪臣无从申辩。”

“你!” 顾守恒气结。

秦忌上前一步,玄衣拂动,拱手一礼:“诸位大人,方才顾大人所问,乃萧府药材来源不明之事。然而药材是药材,漕银是漕银!此乃两桩截然不同之事,岂可混为一谈?!即便萧大人府上药材来路存疑,有违官箴,按其价值,依《玄阳律》,最重不过罚俸、降职、乃至革职。”

“而如今这数百万两漕银亏空、构陷朝廷重臣的泼天大案,账册已证其伪。所有基于此伪账的指控,皆成虚妄。”

“若因萧大人对药材一事无从申辩,便将这贪污重罪扣在他的头上,让他以这莫须有之罪引颈就戮。岂不是让那真正贪墨了数百万两漕银、又精心设局、伪造证据、构陷官员的真凶,就此逍遥法外,高枕无忧?!”

秦忌说完,未等顾守恒开口反驳,直接转身,面向一直沉默的太子,躬身长揖,朗声道:“殿下明鉴!萧大人或有小过,但其罪不当死。”

“恳请殿下奏明圣上,将此案发还重查!彻查漕银亏空之真相,追索赃款之下落,揪出幕后真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以慰忠良,以肃朝纲!”

秦珩闻言。

沉默片刻后,亦是起身附和:“……依孤之见。当务之急,确实该将此案发还,彻查真相!绝不容此等国之蠹虫,逍遥法外!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裴远率先拱手,肃然道:“物证既已存疑,按律就当重审。臣附议,将此案发还。”

李怀忠亦是缓缓点头:“……为求公正,不枉不纵,老臣亦赞同重审。”

顾守恒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臣,无异议。”

“好!”

秦珩一击掌:“既然如此,本宫即刻进宫,面呈父皇,奏明此案疑点!在此之间,萧砚之暂行收押,然不得用刑,一应饮食起居,按例妥善供给,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