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知夏惯例性的从梦中醒来。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谯楼报晓的晨钟,一声声的撞入屋内。
暮鼓晨钟,日日如是。
她蜷缩在秦忌身侧,借着朦胧微光,痴痴凝望着。
每天也就只有这种时候,胆子特别的大!
片刻后,她弯起眉眼,微微撅起唇,在秦忌脸颊上轻轻「啵」了一口,而后咬着唇痴痴的笑。
直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钟声彻底歇了,知夏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只好揉着惺忪睡眼,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几缕乌黑凌乱的青丝滑落,散落在素白轻柔的里衣肩头。
胸口虽已初显温婉曲线,但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慵懒,眉眼间稚气未脱,娇憨可人。
身体离开温暖被窝,淡淡寒意便裹了上来,沁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屋内的炭盆已是将熄未熄,余温寥寥。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再好的炭火,也撑不过一整夜的消耗。
别家府邸尚有丫鬟彻夜添炭,但她和雪见都是「懒丫鬟」,睡着之后,殿下就不许她们胡乱起夜了。
赶紧添上两块新炭,确保殿下醒来时屋内是暖的,再快手快脚的换好衣服。
出门之前,盯着桌上她和雪见的q版人物看了会。
殿下言之有信,回来就替她们画了一张。
画中的雪见一身劲装,怀抱长剑,素来的淡漠性子被描摹得惟妙惟肖;而画里的自己,则鼓着腮帮子,一副暗自赌气委屈的模样。
知夏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唇瓣抿起一抹嗔怪浅笑,心头软软的暗自嘀咕:殿下也委实太小气了些,她平日里明明乖巧温顺、事事依从,极少闹小脾气,可殿下偏要把她画成这般爱赌气的模样~~
到院中简单洗漱过后,便去照看萧小姐。
谁知这一去查看,当即慌了神,连忙差人去请府里的太医,又匆匆赶回唤醒秦忌。
不过片刻,后院便躁动起来。
房间内,知夏守在榻边,雪见拧干温热的巾帕,轻轻敷在萧芷额头。
睡梦中的萧芷眉头紧蹙,神色难安。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坐于床边,三指搭上腕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老太医松开手腕,捋了捋颔下花白长须,起身离开。
知夏见状,立刻敛了心神,连忙牵着雪见跟上。
秦忌皱眉问道:“如何?”
老太医微微躬身,沉声回禀:“回殿下,萧姑娘只是偶感风寒,邪气袭表、营卫不和,以致发热,病症并不算凶险。只是……”
瞧见老太医欲言又止,秦忌心头一沉:“但说无妨。”
老太医斟酌措辞,说道:“观其脉象,心脉郁结,气息滞涩,似有忧思悲愤积压于内,未能宣发。这内郁外感相加,气血两亏,便非寻常风寒可比了。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兼以宁神解郁的方子,喝下后若能安睡,发出汗来,热度便可暂退。但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心结不解,郁郁寡欢,这病根便难除,易反复。”
“心脉郁结?”
“正是。”
老太医点了点头,叹息道:“忧思伤脾,郁怒伤肝,久则耗损心气。汤药只能治标,难治其本。萧姑娘年纪轻轻,郁结如此之深,还需家人亲友多加开解宽慰才是。”
“有劳老先生了。”
秦忌颔首,示意下人跟去取方抓药。
老太医拱手告退。
知夏垂着眸子,指尖轻轻绞着衣襟,满脸自责道:“殿下……是奴婢没用,没有好好照看萧小姐。”
尽管府上一直都有丫鬟照顾萧芷,但她是被殿下带回来的,若是置之不理,难免落得殿下待人凉薄、疏于尽责的闲话,她身为贴身丫鬟,心中着实愧疚难安。
“……此事与你无关,你这总是着急揽错的性子得改改。”
秦忌刚刚问了昨晚伺候的婢女,说是萧芷回来的时候情绪就很低落,那他大概就知道了,估计是在父亲那里碰了钉子。
现在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他的问题,无论如何也赖不到知夏身上。
想到这里,秦忌抬眸打量了一番身前的小丫鬟,抬手覆上知夏的额头。
知夏正沉浸在自责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一愣,呆呆地抬起头,眨着水汽未散的大眼睛,问道:“殿下……怎么了?”
秦忌没有应声,又抬手探了探雪见的额头。
“你好像有点烧,回房继续睡吧,这几日没什么事情就别出门了……晚点让人把饭菜送进屋里。”
“!!!”
知夏闻言,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尖细细摸索半晌,只觉微凉,并无燥热,当下小声辩驳:“……没、没有啊。”
“你自己染了风寒当然感觉不出来了,昨夜逛了那么久,早上又起得早,寒气全进去了。”
“真的没有啊!”
知夏微微仰起小脸,鼓着唇瓣,还想据理力争。
她只是看起来娇弱而已,但一直做的都是照顾人的事情,哪怕不是体力活,那也比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要健康,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得了风寒?!
但秦忌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他说病了,那就是病了,容不得她半点反驳。
左手搂着知夏,右手搂着雪见,径直往卧房走去。
知夏:“!!!”
雪见:“……!”
知夏虽然与秦忌相处了许多年,甚至已经在心里默认了自己是殿下的人,但殿下还总拿她当小孩子,从不会肆意轻薄,所以平日里多少还是有些距离的。
现在被秦忌这样搂着,立即红了脸不敢争辩,一路低着头。
雪见性子清冷,比知夏稍显镇定些,但也难免心绪纷乱,走了没多远,身子都有些不听使唤,险些同手同脚。
直到秦忌把她们俩推入卧房。
知夏才找回一点声音,小声辩解几句:“殿、殿下……这不合规矩……哪有丫鬟一直待在屋里睡觉的……而且萧姑娘那边,还要人守着换帕子、喂药呢……”
“我去就行了。”
“殿下怎么能做照顾人的事情?!”
“为何不能?”
秦忌笑着推搡她们,指着床:“听话!去睡觉,不许顶嘴,我看你是又想被打屁股了。”
知夏撅了撅嘴,眼底藏着几分幽怨嗔怪:“殿下昨晚也没睡多久,小心着凉!”
秦忌失笑道:“你家殿下能开碑裂石,区区一个小丫鬟也能和我相提并论吗?赶紧睡觉!雪见你监督她……”
其实三人年岁本就相差无几,可殿下待她,总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处处迁就呵护。
知夏每每想起此事,便有些闷闷不乐,时常忍不住跟他辩解。
可殿下每每都只含笑听着,从不接话,依旧我行我素。
就这样嘟着嘴躺进被窝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秦忌走到床边,望着少女满脸幽怨的小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呐!你刚刚也听到了,她是心结难消,你家殿下是去开解的……”秦忌伸手,戳了戳知夏微微鼓起的脸颊,笑问:“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我也得开解开解你?”
“……殿下就知道欺负人!知夏要变成懒丫鬟了!!”
知夏被他指尖一点,脸颊更热,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让你睡觉都成欺负人了?小孩子不睡觉怎么长大呢?你个没良心的……”
“奴婢不是小孩子了!”
“只有小孩子才会一直嚷嚷自己不是小孩子,换做姑姑……只怕要捂着唇角浅笑,故作矜持道——本宫瞧着,竟这般年轻稚嫩么?”
“……”
知夏一时语塞,无从反驳,只能瘪着唇瓣,窝在被窝里闷闷生气。
秦忌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随即俯身下来,在二人额前各自落下一吻。
“听话,睡觉。”
“!!!”
知夏倏的睁圆了眸子,呆呆怔怔地愣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秦忌转身离开,知夏才将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捂住了额头,又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脑袋晕晕乎乎的。
“雪见!雪见!我好像真的发烧了。”
小丫鬟如此说。
转头却见雪见烧得比她还厉害,煮熟的虾子一样。
心里的羞窘和悸动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微妙感觉,连忙侧过身,往雪见身边挪了挪,咬着她的耳朵:“我偷偷告诉你啊,其实你每天醒早一些,就可以对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