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秦珩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可是前户部侍郎萧砚之的独女?孤记得,漕运贪墨案发后,其家眷没入官籍,她应当是被充入教坊司了才对。”
秦忌附和着点点头:“殿下记得没错,正是她。”
“世子怎会突然提起她来?
萧芷在京城贵女中,虽因其父官职和自身才貌略有些薄名,但说到底,不过是中等门第的官家小姐。
且只要见过谢婉儿那等清丽绝俗、才情冠盖京华的人物,世间其他女子,便大都成了庸脂俗粉的陪衬,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在秦珩看来,萧芷充其量也就是个门第出身稍高些、教养略好一些的【宋昭宁】罢了,并无太多值得特别关注的价值。
“……”
秦忌略作沉吟,压低了些声音道:“不瞒殿下,萧芷如今就在长公主府上。”
“哦?”
随后,秦忌便将自己入京之后如何与徐允一行人结怨、如何在教坊司偶遇沈攸欲对萧芷用强、如何看不顺眼出手截胡、又如何将人带回府中暂避风头的过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尽可能地将岳缨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着重强调了自己是因与沈攸的私怨,加之看不惯沈攸的做派,才将人救下。
“原来如此……沈攸那厮,确实越来越不成体统。”太子听罢,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他手底下没有镇抚司,很多事情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若说自己一点都不知情,那也是不可能的。
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神色,试探着问道:“不过世子殿下如此费心费力,难不成对她有兴趣?”
秦忌闻言,没有立刻否认,反而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赧然与苦恼的笑容,重重叹了口气,点头道:“殿下慧眼,臣也不敢隐瞒。燕地苦寒,民风彪悍,那儿的女子,多是身形高壮,皮肤也糙,模样嘛……谈不上多可人,性子也泼辣直愣,一言不合便能挽起袖子跟你比划,根本不知「温婉柔顺」为何物。臣自打稍微懂事起,就一个劲地发愁,这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呢?听说陛下赐婚,我收拾行李就来了……半点儿没耽搁。”
“哈哈。”
“所以跟她待了几天后,臣确实是觉得很对胃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模样也水灵。”
太子闻言,善意提醒道:“可她终究是进过教坊司的人,这名声……”
“那算什么?”
秦忌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语气笃定:“不过是跟着嬷嬷学规矩罢了,身子清清白白的!沈攸那厮倒是想下手,可我截胡截得及时,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他碰着!这事儿教坊司上下都能作证。”
见他言辞凿凿,秦珩收敛了笑容,连神色都变得严肃几分,带着规劝的口吻:“即便如此,她也是犯官家眷。父皇为你赐婚,首选必是那些家世清白、权势煊赫的豪门贵女。你弄个犯官之女在身边,算怎么回事?莫说是正妃,就是做个丫鬟,都是万万不行的!那些言官的笔杆子,还不把你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秦忌连声附和:“殿下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刚刚陛下和娘娘问起,我都没敢提这茬。这不,想求殿下给拿个主意吗?”
“……孤?”
秦珩似乎没料到秦忌会向自己求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摆手道:“孤能给你拿什么主意,总不能代你开口吧?”
“那敢情好。”
“别!孤可不敢去和父皇说这种事情,你如今携战功入京,亲自去说,挨打可能还轻一些。”
“那怎么办?”
秦忌深深叹了口气,追问道:“那个萧侍郎,他真的贪污漕运了?数额还那么大?”
秦珩目光微凝,看了秦忌一眼,语气肯定:“证据确凿,账目明细皆有,他自己也在供状上画了押、认了罪。”
“但萧姑娘在我面前,一个劲儿地哭诉,说她父亲是冤枉的,是被奸人构陷……我瞧她那模样,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啊。”
“世子!自古便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是人女,为父申辩乃是天性人伦,岂能轻信?萧砚之表面清廉,背地里如何,谁又知道?画虎画皮难画骨,官场之上,这等事还少么?”
“可是……”
秦忌做出一副思索状,迟疑道:“那么多的漕运银两,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吞下的吧?这案子,会不会还有什么隐情没查清楚?”
“世子这是何意?”
“……没什么,臣就是觉得有些可惜,倘若萧侍郎是清白的,那我赐婚的事情就有结果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但现在见了萧芷,陛下给我的那些画像,还真有点看不上,光是模样就差远了。”
“……”
“陛下给我三月之期,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家世、性情我都不怎么在乎,只要漂亮就行。”
秦珩:“???”
京城之中,论及容貌才情,能稳稳胜过萧芷的,能有几人?
屈指可数!
秦忌这话,听起来像是「不挑」,实则范围已经缩得极小。
他若真这么跟父皇说,和指名道姓求娶婉儿有什么区别?!
父皇为了不让他胡来,肯定会搬出最好的女子来安抚他。
父皇本就因谢家势大,以及对自己求娶婉儿一事的态度不满,若秦忌再这般「无意」间将婉儿推到台前……就算秦忌事后拒绝,父皇也未必会听。
毕竟他为了「模样」,都能提出求娶犯官之女了,那若是不给他找个能镇得住宅的,以后燕王府还不是乌烟瘴气?!
最好的情况,是自始至终,都不让「谢婉儿」这个名字出现在赐婚的选项里。
诸多念头在秦珩脑中闪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权衡与决断,试探性地问道:“……世子有没有想过为萧侍郎翻案?”
“殿下!慎言!”
秦忌满脸惊恐,就连声音都提高了些许:“臣是藩王世子,萧侍郎是朝中重臣,他就是被诛九族,我也不可能替他翻案啊。”
翻案失败,惹一身腥臊。
翻案成功,岂不是说他比陛下要圣明?!
秦忌说完,暗中观察着秦珩的眼神。
忽悠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自己开口,而是抛出诱饵,巧妙引导,让对方开口。
如此,即便将来东窗事发,惹出任何麻烦,也与他无关。
“世子不必如此紧张。”秦珩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笑了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这儿没有外人,不过是你我兄弟私下闲聊,孤也就是随口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实不相瞒,萧砚之在户部多年,勤勉谨慎,清名在外,孤也是知道的。他经手的账目,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大纰漏,能力是有的。若不是证据确凿,他自己又认罪画押,孤最初……也是不信他会贪污漕运,自毁长城。”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秦忌:“但既然世子对萧芷姑娘确是一片真情,难以割舍……孤倒是觉得,世子不妨暗中查探查探?”
“我如何查探?”
秦忌脸上露出茫然:“我久在边关,对京城刑狱、户部账目一窍不通,人生地不熟,从何查起?”
“做个样子罢了……如果世子真的能查出什么,那自然是最好,萧姑娘不就不是犯官家眷了?那让陛下赐婚,也是合情合理的。”
“……”
“但若是查来查去,确实是她爹罪有应得,那也没辙。不过这样一来,萧姑娘看见你为她的事尽心尽力,态度自然大不相同。到时候孤替你向陛下求情,让她给你做个侍女,想必也是愿意的,总好过继续待在教坊司里。”
“……”
“……至于正妃,你既已有了萧姑娘,随便从父皇给的画像里挑一个合眼缘的、家世好的娶了,也就是了。如此,岂不两全?”
“这……不合适吧?”秦忌脸上露出心动,却又犹豫不决的神色:“私自调查已定案的卷宗,还是漕运大案,若被御史知道……”
秦珩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蟠龙纹样的赤金腰牌,递到秦忌面前:“……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孤对这件案子本就有所怀疑,京城的这些官员,关系盘根错节,孤不信他们。世子你初来京城,与各方皆无瓜葛,正好帮帮孤的忙,旁人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孤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忌,语气变得郑重:“若萧大人真是清白的,我玄阳的忠臣良将,岂能蒙受不白之冤?世子,你以为如何?”
“……”
秦忌犹豫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腰牌。
“臣谢过殿下!”
“……”
太子微笑颔首。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