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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清晨。

当普鲁士人的坦克碾过联军第二道防线的时候,距离前线不到五十公里的联军总指挥部里,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改造成掩体的农庄地下室里,混凝土墙壁厚实而潮湿,墙上挂着的大幅索姆河战区地图上,原本标满蓝色标记的阵线正在被情报参谋手中的红蓝铅笔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煤油灯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把墙上那些地图上被反复标注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黑格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军大衣的下摆沾着泥土和火药灰,像是一路赶过来时没有来得及拍干净。

他的左手攥着一份刚从前沿传回来的战报,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身材在联军将领中算是高大的,但此刻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些,肩膀微微向前收着,连呼吸都显得比平时更急促。

“他们用了大量的毒气。”

黑格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得太大声就会把更多坏消息招来。

“至少五十艘飞艇投放芥子气。覆盖了前沿阵地和纵深将近十公里范围。我们的士兵在睡梦中被毒气笼罩,连防毒面具都来不及戴上。”

“伤亡多少?”

霞飞站在长桌的另一侧,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军大衣,胡茬没刮干净,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从凡尔登方向召回来的,坐在临时调来的装甲车里颠簸了大半夜,下车时两条腿都是麻的。

听说前线两个师被毒气报销了大半,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比黑格高了整整一个调。

“平安夜,他们居然选了平安夜!在小孩子们等着拆礼物的晚上,卑鄙无耻的投放了毒气!这些普鲁士.......哦.......不.......这些魔鬼,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普鲁士人什么时候有过体面?”

潘兴站在靠墙的桌子旁边,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思考的节奏。

他到达欧洲只有不到一个星期,带来的两个先头师还没完全展开部署,物资还堆积在海岸附近的仓库里,连兵营都只搭了一半。

但他穿着美军新式的橄榄色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灰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冷静。

“他们要的根本就不是体面,霞飞元帅,他们要的是打破如今的困局。美利坚的兵力正在源源不断的登陆欧洲大陆,小毛奇以及普鲁士人都很清楚,时间不在他们那边。”

潘兴说着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被普鲁士红色箭头贯穿的蓝色标记区域,眉头紧锁,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焦虑写在脸上。

黑格转过身。

把手里的战报重重拍在桌面上。

“第一道防线全线崩溃,第二道防线正在溃退。普鲁士人的坦克群已经越过了反坦克壕,前锋距离第三道防线不到十公里。”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完整的步兵师在睡梦中失去了战斗力,阵亡和被俘加起来超过五万人。还有两个师被毒气波及损失了三成以上的兵力,正在仓促后撤。我们的预备队在哪里?预备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填补防线缺口?”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有人开始报数字,但那些数字没有一个让人能喘口气。

一个参谋拿出一份手绘的兵力分布图,手指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预备队集结区域快速点过。

“第三军和第四军的六个师正在收拢溃兵,但要重新形成完整防线至少需要十二小时。后方的五个预备师已经接到了紧急调令,最快的也要到明天傍晚才能到达指定位置。”

霞飞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小毛奇知道我们的预备队在后方,他算准了我们的预备队不够快。他要抢在美利坚的兵力形成规模之前把索姆河的英军打垮。可他怎么会选在平安夜?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已经不重要了。”

黑格出声打断了他。

他不想在现在这紧要关头去讨论那些次要问题。

“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挡住他们接下来的进攻。他们的坦克还在推进,我们的反坦克防线正在失守。霞飞元帅,你在凡尔登守了那么久,你见过普鲁士人突破过这么宽的正面吗?”

霞飞闻言,脸色明显更差了。

“普鲁士人就是疯子。他们在凡尔登把我们拖进了绞肉机,在索姆河又搞出这么一套打法。”

“先是毒气,然后是坦克群集中突进——他们这两年来一直在试探各种可能的手段,把所有的牌都翻出来试了一遍。今天小毛奇试的是最快的那一张。”

“我不同意您的判断,霞飞元帅。”

潘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机会,以后再也没有了。”

霞飞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一丝恼怒,感觉潘兴有意在针对他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机会。”

潘兴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被突破的位置点了一下。

“普鲁士人的兵力虽然多,但他们在东线撤回的部队已经消耗了很大一部分,质量也不如开战初期。而我们的兵力还在增长,美利坚的工业产能正在全速运转。”

“如果我是小毛奇,我也会选在这个冬天发动一次最大规模的突击——把手里所有的牌一次性打出去。赢了,西线局势就此逆转。输了,也输不出更大的代价。”

霞飞盯着潘兴看了好几秒钟。

虽然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在理。

“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也不能让普鲁士人的坦克停下来。”

潘兴说罢转过身,看向一旁的黑格。

“黑格将军,我的两个重炮团昨天刚刚完成了前线部署,总共九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最大有效射程二十五公里,覆盖范围足够打到联军第三道防线前沿。反坦克工事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但重炮不需要。”

黑格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你的重炮团已经部署到位了?”

“昨晚才到位。”

潘兴说。

“因为前线物资堆放区被毒气波及了一部分,但两个团的炮位没有受影响,弹药储备也充足。如果要动用它们,我只需要一个命令,三十分钟内就能进入射击准备状态。”

“那还等什么。”

黑格几乎没有犹豫。

“给我把所有能用的炮都亮出来,先切断普鲁士人坦克群的推进路线。毒气是牌,坦克是牌,重炮也是牌。它们的牌已经打出来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出牌了。”

潘兴知道时间紧迫,他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忙转身朝电台室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像是要在脑子里先把所有步骤排列清楚再开口。他推开电台室的门,对守在里面的美军通讯官说:

“通知第一重炮团和第二重炮团,立即进入战斗状态。目标坐标二十分钟后下达,射速按最大射速执行。”

通讯官低头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电波穿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空,越过那些还在推进中的普鲁士坦克群,越过一片片被毒气覆盖过后又消散的阵地,到达联军第三道防线后方的两处隐蔽炮兵阵地上。

.............................................

上午九时二十分。

普鲁士军的先头坦克群正在向第三道防线推进。

前方的地形比前两道防线更加开阔,但开阔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泥锥和地雷标记,缴获的联军马克1型坦克正在小心翼翼地探路,推进速度已经降到了每小时不到五公里。

忽然,天空中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那种声音比普通的野战炮炮弹更加沉重,更加密集,从东南方向传来,速度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

第一轮炮弹落在了反坦克锥区域的前方,炸起了一排排冲天的泥土和碎石。

炮弹的落点极其密集,每一发都在地面上炸开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翻起的泥土混合着被炸碎的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金属,像一场黑色的冰雹砸在刚刚还显得有序的阵地上。

紧接着第二轮炮弹紧随而至,这一次精准地覆盖了普鲁士先头坦克群的侧翼,几辆缴获的联军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被掀飞,车身在爆炸中燃起了火。

小毛奇所在的指挥中心里,通讯兵的报告几乎在同一时刻涌了进来。一名参谋快步走到沙盘边,声音急促。

“将军,联军在纵深方向出现了大规模炮火反击。初步判断是美军重炮部队,口径一百五十毫米以上,射程超过二十公里,在我们重炮的反击区以外。先头部队目前正在遭受猛烈炮击,推进速度已经降到了每小时不到两公里。”

小毛奇站在沙盘前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上的标记,像是透过厚厚的混凝土天花板在看向前方那片正在被炮火犁开的战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他们的炮火密度怎么样?”

“很高。至少三个团以上的重炮火力覆盖,第一轮命中率超出了常规水平。”

小毛奇沉默了片刻。

“让坦克部队暂时停止推进,就地转入防御。步兵就地构筑工事,火炮阵地后移。等联军的炮火密度降下来之后再评估下一步行动。”

命令很快通过电台传到了前线。

先头坦克群开始缓慢后撤,步兵在反坦克锥区域边缘寻找可以依托的地形,工兵开始挖掘简易散兵坑,火炮牵引车掉转头,将炮位向后拉了几百米才重新架设。

指挥中心的参谋们在沙盘上调整着标记。红色箭头的推进速度从每小时数公里降到了近乎静止,某些区域甚至开始出现微微后撤的灰色标注。

联军的重炮反击已经把普鲁士的攻势钉在了原地,至少暂时如此。

张小六站在观测席旁边,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那轮炮击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临近正午才逐渐稀疏下来。

战场上残留着浓重的硝烟气味,混杂着炸断的金属和烧焦的泥土味道,像一根已经烧了很久却不灭的火柴,那一点燃烧后的烟味始终悬在空气中,顺着通风口的缝隙渗进来,淡淡地飘着,让人怎么也忽略不掉。

潘兴站在联军指挥部的电台室里,听着前方传回的炮击汇报,眉头始终拧着。

他已经把两个团的炮弹储备打掉了将近一半,效果看起来不错,但他的重炮不是魔法,每消耗一发炮弹,后续的供应就少一发。

补给线受到了毒气袭击的影响,物资转运的效率比正常水平下降了近两成。而普鲁士人不会一直停在原地等着被挨打。

他走出电台室,回到指挥大厅,黑格和霞飞正站在地图前低声交谈。他走过去,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被炮火阻断的红色箭头,没有急着开口。

等黑格和霞飞的对话告一段落后,他才出声:

“反击暂时挡住了,但普鲁士人只是停下来了,不是退了。炮火打停了他们的正面攻势,但下一个突破口在哪里,他们还在找。我们的重炮消耗很大,补给线也没有完全恢复,接下来几天会很关键。”

阵脚总算是稳住了。

黑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地图前,继续看着那些红色标记,那些红色标记停在第三道防线外围,像一排撞上墙的浪潮,暂时凝固在了那里。

那堵墙的外面还隔着数公里的雷区和反坦克工事,足够撑一阵子的。

普鲁士人想继续像之前那样势如破竹,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