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
上海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热闹。
外滩两岸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光影倒映江面。晚风裹挟着水汽,轻轻拂过整座繁华都市。白日里疯狂逐利、争抢卖银兑银的百姓早已散去。
冯氏钱庄、各大银楼、交易所尽数关门落锁。可暗流涌动的金融棋局,从来不会随夜幕停歇。
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市面挤兑、全民套利乱象,深深烙印在萧长富的心底,让他始终心绪难平。
他入住的是外滩周边一家中等规格的新式酒店。
干净雅致,闹中取静。
是外地绅商来沪常住之地。
萧长富独自坐在客房窗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手里端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整整一下午都有些心绪不宁。
他从冯氏钱庄看大户惜售、散户疯狂套利。又在龙魂银行亲眼目睹全民挤兑。
作为深耕银钱行业三十余年的老钱庄人,他太清楚这种市面乱象背后潜藏的灭顶危机。
银价无节制暴涨。
币价持续倒挂,全民熔币套利。
长此以往,龙魂银行存银耗尽,龙魂币信用将彻底崩塌。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江南世道,必将重回动荡。
他感念龙魂军肃清黑恶、取缔苛捐杂税的新政策,打心底里盼着这方安稳世道能长久延续下去。
可看着眼下步步恶化的局势。
他满心无力与担忧。
就在萧长富独自沉思、满心忧虑之际。
酒店房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萧长富微微一怔。
起身快步走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白天在龙魂银行分别的王永江。
夜色之下的王永江,早已褪去白日的憔悴疲惫。眼底阴霾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沉稳的光亮。
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倦色。
“永江?你怎么过来了?”
“夜里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
萧长富有些意外,侧身连忙将人请进屋内落座。
王永江进门之后,锁上房门。
神色郑重无比。
没有丝毫闲谈客套,直接切入最核心的正题。
“长富,我这么晚登门,是告诉你整场白银风暴的真正根源——此事牵扯万里之外的欧陆战争,是一场跨洋的国运暗战。”
萧长富见状,立刻正襟危坐。
心底生出几分凛然。
能让执掌全国金融的王永江深夜密谈,绝非寻常商场琐事。
在萧长富专注的注视下。
王永江缓缓道出所有始末。
近期银价疯涨、外资围剿龙魂币,从来不是单纯逐利。
这是美利坚针对龙魂军,精心谋划的报复性金融围剿。
一切导火索,远在厮杀不休的欧洲战场。当下战局僵持不下,协约国与同盟国死伤惨重。
美利坚国会即将通过加入协约国的法案,正式站队协约国阵营。
一旦美军登陆欧洲,便会倾尽国力围剿普鲁士等同盟国。
可近年来,龙魂军一直在不停的向普鲁士输送各类军用、民用等战略物资。
龙魂军的补给,大幅拖慢了协约国的进攻节奏,坏了美方全盘战略。
但他们不敢贸然与龙魂军正面开战。
如今的龙魂军坐拥半壁江山,军工完备、战力强横。远渡重洋动武,美方损耗巨大,根本得不偿失。
正面军事打压行不通。
美利坚人便动用自身看家手段。
也就是他们最善长的金融收割之战。
“他们的算计,简单却阴毒至极。”
王永江语气冷沉,道破了美利坚的全部图谋。
“打崩龙魂币,彻底掏空我们龙魂银行的白银储备。只要龙魂币崩盘、经济内乱,我们必然自顾不暇。”
“到那时,龙魂军再也没有财力物力,持续支援普鲁士,市面银潮、全民挤兑,都只是这场算计带来的结果。”
听完层层递进的剖析。
萧长富浑身泛起一阵彻骨冰凉。
他此前只看见上海的银价乱象,从未看透背后横跨大洋的博弈。
西方列强的算计之深远、手段之狠辣,远超一介商人的认知。
见他神色震动,王永江随即抛出陆沉深藏的翻盘底牌。
“美利坚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们从不是被动挨打,眼前乱象全是故意示弱,陆长官早已掌控东北、山东大型工矿,全线扩建白银精炼厂。”
“眼下每月新增工业白银产能数千吨,后续还会成倍扩容。华尔街倾尽全部资本、杠杆囤银做空,看似声势滔天。”
“可在我们取之不尽的工业白银产能面前,终究只是螳臂当车。”
短短一番话,彻底颠覆了萧长富一整天的焦虑揣测。
他整日忧心忡忡,唯恐龙魂币崩盘、江南重回动荡。
殊不知。
所有危机,都是陆沉精心布下的诱敌迷局。
美利坚举国资本入局博弈,自始至终都踏入了预设的瓮中。
半晌之后。
萧长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底满是震撼与敬畏。
“陆长官胸中格局,我辈商人实在难以企及,难怪始终稳如泰山。”
王永江收敛心绪。
说出了自己深夜到访的真实目的。
“现在诱敌布局到了关键节点,我们需要一枚扎根民间的隐秘暗子。”
“我今天已在陆长官面前专程举荐你,由你出任民间操盘人。后续我们会持续通过隐秘渠道暗中散银入市,喂饱所有外资多头。”
“让美方、冯敬尧笃定银价会永续暴涨,不惜抵押全部资产重仓梭哈。等到他们所有现金流、杠杆全部锁死白银,我们再海量砸盘反向收割。”
王永江条理清晰。
将整套屠盘战术缓缓铺展开来。
“你与冯敬尧常年有生意往来,身份中立,不会引起美方眼线的怀疑。”
“深耕江南钱庄数十年,民间银钱流转渠道四通八达。由你分批暗中抛售白银让他们接盘,是当下最稳妥、最隐秘的人选。”
萧长富瞬间明晰自身定位。
他已然一头扎进这场风暴的核心。
这是为国建功的绝佳机会,同样是赌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
短暂沉吟思索后,他抬眼直视王永江,态度坦荡坚定。
“为国纾难,我本心愿意,此事我原则上应下。”
话锋微微一转。
他道出唯一、不可退让的条件。
“只是此事干系太大,我必须亲自面见陆长官。全盘部署、潜在风险,我要与长官当面敲定确认。”
王永江没有半分犹豫。
当即应允了他的请求。
“明天清晨,我亲自带你前往临江别院拜见陆长官。”
二人又简单对接了初期隐秘交易的基础规则。
为严守绝密,王永江不敢久留,低调悄然离去。
客房重归寂静。
只剩萧长富独自坐在窗边沉思。
知晓完整大局后,他再也不担心市面货币崩盘,可一股沉甸甸的惶恐,缓缓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自己未来要直面的对手有多恐怖。
那是当下全球第一工业大国、也是全球最大的单一经济体,金融话语权极重的美利坚。
若是以后美利坚人在白银上惨败,损失海量举国资本。华尔街财团、美利坚政界高层,必然会恼羞成怒。
陆沉、王永江身居军政高位,手握重兵与全国财权,美利坚人就算心怀恨意,也绝不敢公然报复、挑起两国冲突。
可他只是苏州一介无权无兵、无官方靠山的普通绅商。
风波落幕之后。
所有怒火与怨恨,都会尽数倾泻在他身上。
美方只需动用租界地下势力,便能轻易让他人间蒸发。半生经商,萧长富早已看淡自身生死,为国赴险,他毫无畏惧。
可他心中藏着唯一软肋,便是年方二十、待字闺中的独生女。
那是他半生打拼、操劳半生唯一的心头至宝。
他不怕自己殒命,却唯恐美利坚人的迁怒,伤及无辜爱女。
整整一夜。
萧长富静坐窗前,辗转难眠,思虑万千。
他必须为家人、为爱女,向陆沉求一份绝对的庇护。
一夜辗转终至破晓,薄雾缠绕黄浦江,天色缓缓大亮。
次日清晨,王永江准时抵达酒店,接上等候多时的萧长富。二人一路低调乘车,直奔华界江边的私人别院。
这座两层木质临江小院清幽僻静,隔绝外滩一切喧嚣。
踏入院内,江风徐徐拂过,草木清新,氛围安宁肃穆。
陆沉身着一身素雅常服,安静端坐厅堂主位。
神色淡然沉稳,周身气度内敛,自有执掌山河的格局。
萧长富快步上前,躬身深深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苏州萧长富,见过陆长官。”
“不必多礼,落座说话。”
陆沉抬手示意,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凌厉威严。
王永江简单两句引荐,便退立厅堂侧边,静候二人谈话结束。
厅堂之中。
只剩陆沉与萧长富二人相对而坐。
萧长富没有多余客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坦荡陈情。
“陆长官,昨晚永江已将欧陆战局、美方全盘阴谋尽数告知于我。”
“我方持续援助普鲁士,而美利坚无力对我们动武,才策划出这场针对龙魂币的白银金融战。”
“长官布下诱敌大局,意图反向收割外资、稳固国币,实为功德无量。”
“永江托付我出任民间暗线,暗中操盘散银诱敌,我甘愿受命。”
字字恳切赤诚。
尽显地方绅商的忠国大义。
话音落罢,他再度躬身,道出自己思虑整夜的顾虑。
“只是在下一介布衣商贾,无兵无权,没有半分自保之力。美利坚列强一旦惨败记恨,定然会暗中寻机报复泄愤。”
“长官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对方绝不敢轻易冒犯分毫。而我却是无根无凭的局外人,最容易成为对方报复的靶子。”
“我以身入局为国赴险,自身生死祸福,皆无怨无悔。”
说到此处。
萧长富眼底泛起真切牵挂,神色愈发恳切。
“唯独膝下一独女,年方二十,待字闺中,是我毕生的执念。”
“我不惧身死,却恐来日美方迁祸,伤及无辜女儿,今日我愿倾尽全部心力,助长官屠尽外资、稳住龙魂币币值。”
“只求长官垂怜,赐小女一份长久安身庇护,护她一世周全。”
“往后小女可留于长官身侧,任凭差遣,不求名分、不求尊贵,只求借长官滔天权势,隔绝世间风波,免遭外人祸乱加害。”
一番话语,忠义坦荡之下,藏着老商人通透深远的算计。
赌上自身身家性命。
只为给女儿求一份乱世最顶级的靠山。
陆沉静静听完所有言辞,心底暗自轻笑一声。
他一眼就看穿了萧长富藏在谦卑之下的小心思,所谓使唤丫头,实则借机攀附。
这只老狐狸。
借报国大义为筹码,想给女儿搏登天机缘。
但他并未当场点破,心中反倒赞许对方的通透与忠义。
萧长富甘愿冒着灭门风险入局,主动为国扛起滔天风险。
何况对方主动托女归顺,真心依附,也无需刻意苛责。
陆沉面色温和,微微颔首。
沉声从容应允。
“可以。”
“你以身入局,为国分忧,忠义可嘉。”
“你女儿留在我身边一天,我便护她安稳一天,有我在世间一天,便无人敢动她分毫,无人敢迁祸于她。”
短短几句话。
便是乱世之中最稳妥、最高等级的终身保障。
萧长富闻言。
悬了一整夜的心瞬间彻底落地。
狂喜与感激一同涌上心头。
他重重躬身深拜。
“多谢长官!有您这句话,在下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萧长富唯长官马首是瞻,誓死效命!”
至此,江南区域最关键的民间金融暗线,彻底稳固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