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公馆。
段冷翠站在院子门口等着父亲。
她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借款的消息,也看到了父亲在总统府和袁弘宪对峙的传闻。她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但她了解父亲,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在风口浪尖上冲动行事的人。
如果父亲真的和袁弘宪闹翻了,那一定是因为袁弘宪做了触碰父亲底线的事情。
马车在门口停下,段大帅从车上走下来,军装还是那套军装,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但段冷翠看到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疲惫、失望、决绝。
“爸?”
“进去说。”
父女俩走进书房。
段大帅脱下军帽挂在衣架上,在太师椅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呼出这几年来积攒的所有憋屈。
“冷翠,我从政府辞职了。”
段冷翠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还有话要说。
“借款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段大帅的声音低而沉,“报纸上登出来,我才知道。我去找他对质,他跟我说那些条款只是一张废纸,说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还钱。”
段冷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他还说陆沉骗得,他也骗得。”
段大帅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陆沉骗小鬼子,那是真骗。一手交钱一手不交货,小鬼子拿他没办法。”
“他骗小鬼子?他拿什么骗?他把华国的盐税和关税押给了小鬼子,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盖了大印。那些不是废纸,是有法律效力的条约!”
段大帅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攥着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陆沉的龙魂军在青岛,小鬼子的舰队打不过他们。陆沉骗了小鬼子的钱,小鬼子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他骗了小鬼子的钱,小鬼子会打掉牙往肚里咽吗?”
“不,小鬼子会来讨债。用军舰来讨,用大炮来讨,用刺刀来讨。到时候谁挡在前面?是我们的军队!是我们的士兵!是我们的百姓!”
段冷翠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
“爸,您辞职了,袁大总统那边——”
“他留不住我。我也不想留了。”
段大帅摆了摆手,“冷翠,你去收拾一下。”
“收拾?”
“我们去青岛吗?”
段冷翠抬起头看着父亲。
“去青岛,找陆沉。”
段大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我在北洋军里待了半辈子,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能对这个国家有点用处。现在我知道了,光是行得正坐得直,不够。还得手里有兵,有枪,有地盘。”
“袁弘宪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也算个人物,北洋新军的统帅,华国的大总统。但现在他变了。他想当皇帝,想得发了疯。为了当皇帝,他可以出卖一切。这种人,不值得我再替他卖命。”
段冷翠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轻轻地握住了他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握过枪,握过笔,握过权杖,现在握住了女儿的手。
“爸,我们去青岛。陆沉会帮我们的。”
段大帅沉默了很久出声:
“但愿吧。”
……
消息传到各地。
各省的督军们纷纷通电表态。山东督军金云朋第一个通电,措辞恭敬但态度鲜明:
“大总统钧鉴,臣本愚钝,蒙大总统不弃,委以山东重任。然大总统近日所为,实非臣所能认同。盐税关税,国之根本,岂可轻付于人?臣虽不才,不敢与卖国者为伍。自即日起,山东宣布独立,不再受中央政府节制。”
金云朋这个电报一发,其他督军也坐不住了。江苏、安徽、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四川、云南、贵州,各省纷纷通电独立。
有的措辞激烈,直接骂袁弘宪是“卖国贼”;有的措辞温和,只说“不再听从中央政府号令”。不管措辞如何,意思都只有一个——袁弘宪,我们不跟你干了。
各省督军的通电像雪片一样飞向北平。袁弘宪一封一封地看,脸色越来越白,手指越来越抖。
一夜之间成为了孤家寡人。
他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
青岛。
陆沉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电报纸上的新闻,沉默了很久。
“长官,”房大炮站在他身后,“段大帅要来青岛。和他女儿一起。据说辞职了。”
“我知道。”
“金云朋也通电独立了。山东现在名义上归他管,实际上是我们的人也在管。他独立,跟我们也差不多了。”
陆沉点了点头。“段大帅来了,安排一下住处。不要住招待所,找个安静的地方。”
“长官,段大帅不是普通人。他在北洋军里的威望很高,手底下还有不少人。他来青岛,会不会对我们的权力结构有影响?”
陆沉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智慧的亮芒。
“有影响也不怕。你别忘了我们有培训中心,他那些部下要是也来了,我们只要以进修的名义让他们去学习一下就好。”
“总的来说,不论是谁,只要是真心想救国的人。这样的人来青岛,是帮我们,不是害我们。”
房大炮点点头表示明了,没有再问。
陆沉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山东地图。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每一个都代表着龙魂军的一支部队、一处据点、一段公路、一条铁路、一座学校、一座医院。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乌云密布,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